破陣(2/2)
人多口雜,說什麽的都有,結局無非兩種。
有人留下,也有人去往黑洞。
既然有了出路,為何還要守一個未定的結局呢?
大殿之中,自柳江池失呼吸停止,元神碎裂之後,岐山玉一直不惜代價為她傳輸功德,他身上的金光急劇暗淡,直到只剩原來的一半,才堪堪找到她大半元神。
有衆人的幫助,若能将這些元神碎片回收,她應該不會立刻消散。
于是,他對衆人說道:“我有一個辦法,或許可以救她。”
江流花問:“什麽辦法?”
岐山玉答:“濁氣是城中所有人的執念,我可以自碎本體,再加上大陣和城主印就能連接所有人的意識,讓他們回到自己的執念中把她的元神找回來。”
“真的?”江流花激動地說,“這就夠了,剩下的我們來日一定有辦法,她可以活過來的!”
說完,她又遲疑地問:“那你呢?”
他本就是器靈,自碎本體還能活嗎?
“唔……不知。”
岐山玉之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,現下才思考片刻,問道:“你們有辦法嗎?”
雖然長老們說做正确的事要不惜己身,但是柳江池也說過,要愛護自己。
所以,倘若有辦法,他也想活下來。
岐山玉的想法都明明白白擺在臉上,衆人一時愕然。
竟是這樣的人嗎?這也……太單純了吧?
嘩啦——
天芒劍動了一下。
劍中有兩靈,新生劍靈還不通世事,發出動靜的是落花。
沉默許久的江沙白将劍遞給了江流花。
後者拿到劍後說道:“她說你可以剝離靈體,另尋一處寄生。”
淨天瓶是一塊上古玉石,能讓他附靈寄生的也必須是類似的東西。
付乘鸾與莫升打開儲物袋,将玉石一件件往外掏。不多時,兩人身邊就堆滿了。
但都不怎麽合适。
犯難之際,江沙白突然說:“她身上有一塊寒晶石。”
魏樂書眼睛一亮:“寒晶石也是古石,內藏浩然正氣,千年前的劍靈為了儲存靈體對它做了雕琢,一定很适合你!”
由玉變石,由功德之力轉浩然正氣,相當于一定程度的改換本源,風險當然是有的,好在應該不至于丢掉性命。
就目前而言,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。
岐山玉滿意笑道:“好。”
商定之後,莫升運轉靈氣,向全城公告:
“如你們所見,大陣已開,陣中濁氣尚未完全回歸,但她已危在旦夕。”
“滅城之災近在咫尺,若你們能響應城主印感召,将意識投入大陣,回到你們的執念中找回她的元神,尚有一線生機。”
回到濁氣之中可能有機會戰勝執念,也很可能會迷失其中,直接爆發心魔。
山下有人同意,也有人猶豫,更有一部分人走向魔網。
魏樂書:“人數夠嗎?”
岐山玉:“不夠。”
魏樂書在山下待得久,知道猶豫的才是大多數。
既然有猶豫,就還有希望。
他跑到莫升身邊,對城民們說道:“我知道你們害怕執念纏身,可若不修煉,你們依舊可以做個清醒獨立的凡人。修仙修魔是活一世,堂堂正正做個凡人難道就不算活一世嗎?想想這些日子,做凡人難道真的毫無意義嗎?”
魏樂書大概也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這番話,說完之後他也懵了,回味須臾,他才恍然。
他明白了。
與其說現在是要救柳江池,倒不如說是柳江池在等着他們自救。
城民們在對修仙的回憶與向往中世代繁衍,早就忘記了自己首先是個人,他們要救的是人性。
用心去看世間原來是這種感覺。
魏樂書這樣想着,也這樣告訴了殿中所有人。
江流花幾人猶如當頭棒喝……
仔細回憶此前種種,也覺得确實如此。
“或許,阿池自己都沒意識到。”江流花辛酸又驕傲地看向柳江池。
江沙白拿回神劍,盯着劍柄上的空白說道:“或許她以為人有人性是理所當然的事吧。”
世人都想修仙,哪有人想過先做好一個人呢。
岐山玉若有所思地靜靜聽着,聽到此處才想起一些事。
他也有樣學樣,将自己想到的東西展示給了所有人。
當初他問柳江池為什麽願意相信不秋城的人,她是這樣回答的:
“在我的家鄉,洪水來的時候有人以身擋洪,戰争發生的時候,有人抛頭顱灑熱血。大災之下,文人書所見,武将出其力,每個人都會做力所能及的事。”
岐山玉問:“因為國君嚴明嗎?”
柳江池挺直脊梁說:“是人心,我們的君王是人心推翻的,抵抗那些災難的是無數普通人,不曾見過靈氣,只懂得齊心協力。”
岐山玉:“我想象不到。”
柳江池:“你想不出來的世界是我的真實生活。”
“正因為在那樣的家鄉真切活過,我才懂得這裏收到的回饋有多珍貴。”
“所以你才願意壓上神魂回以信任?”
對話在柳江池燦爛的笑中嘎然而止。
岐山玉接着說道:“她相信你們,也希望你們能相信自己,區區心魔不足為懼。”
岐山玉沒有想到的世界,山下的人卻是能的。
這幾個月來,他們沒有靈氣,單憑自己的雙手也做到了很多事,管中窺豹,若長此以往,千年萬年之後,或許他們真的可以做出抵抗洪澇兵戈的東西來。
既然她那樣活過,是不是意味着将來的他們也能那樣生活?衣食無憂,長命百歲,不懼任何災難……
若是如此,修仙有什麽可高貴的?
“不過是斷絕飛升之望的心魔而已,有什麽可怕的?我去!”“說的對,我與你同去!不信她也要信我自己,老娘無所不能,怕個球!”
“不能陪你去魔界了,我要去救她。”“廢話,我老子娘都沒對我這麽好過,當然要去!”
“我的命是她救的,現在也不過是自救,何談不值?”
岐山玉與付乘鸾和莫升聯手感應着山下的盛況,終于有了滿意的神色。
六人分工合作,靈氣交織,将城主印送上了天空。
銀色的桃核潛入陣中,随着陣盤輪轉,直至隐匿其中。
它消失的剎那,萬千銀絲紛紛揚揚墜入人間,末端垂到了每個人面前。
衆人一個接一個伸出手與之相接。
人數達到之後,岐山玉逼出心頭血灌入寒晶石,而後一掌打向自己。
“交給你們了。”大殿中的金光少年留下這句,便徹底消散。
随後,大陣之下烏雲蔽日,金光逐漸消失。
接住絲線的人席地而睡,意識由銀絲帶回烏雲之中。
在那裏,他們看到了自己曾經的苦難,只是這一次,他們只是旁觀者,受難的另有其人。
被萬箭穿心的不是他們,是柳江池;被活活餓暈的不是他們,是柳江池;與摯親生離與摯愛死別的全是柳江池。
她給予的信任以最直白的方式展現在了他們眼前。
直白得讓人熱淚盈眶。
僅僅一件就讓他們苦不堪言的事,她要承受數萬件。
該有多痛?
見到這些的意識成了一顆顆被點燃的煤球,由冷而溫,由溫而熱,逐漸滾燙,在烏雲中發出微弱的光。
意識們主動躍入其中,來到柳江池面前。
“柳姑娘,回去吧,這是我的事,我可以的。”
“柳掌櫃,外面有人等你,這裏交給我。”
“嗚嗚,柳姐姐,我不怕了,誰怕誰是狗。”
碎片在這些聲音中松動,與原本的身體産生了縫隙。
他們躍入幻境,主動回到自己身上,将柳江池的碎片推出體外。
短暫的交彙中,每一個人都是流着淚與她道別。
“柳姑娘,出去以後替我嘗嘗最新的靈食,如果能分一點給像我的人,那就最好了。”
“柳姑娘,我資質很差,小時候被父母丢棄了,如果你在遇到這樣的情況,搭把手,感激不盡。”
“小江啊,我以前跟你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,但我現在想起來了,好男人還是有,我爹就是,以後眼睛放量一點啊。”
一聲聲囑托與希冀推着柳江池的碎片離開濃霧,百川入海,歸于已身。
這邊忙得熱火朝天時,另一邊的通道已經徹底完工,魔網中心的黑洞已經變成深淵,修為已達化神的魏禮書已經能看到另一頭的魔界了。
“首領,我們走吧。”
魏禮書将魔珠推給小隊長:“你拿着這個,若時間到了我還沒回來,你就先走。”
言罷,不顧小隊長的呼喚,就分出元神,投入了金光大陣。
一入濁氣,就有一些游離的光點朝他飛了過來。
魏禮書認出這是柳江池的元神:“跟我走,我會護你一世,你想要的,我有無數辦法替你達成。”
那些光點在他掌心彙聚,他聽到了柳江池的聲音:“你有你的夙願,而我想要的正在實現。”
“可我能讓你更輕松,更快達成所願。我不懂你為何總是為了不相乾的人與我決裂?”
這些零散的碎末都是柳江池神魂中與他關系最密切的部分,所以才能被他吸引。
它們沒有完整的意識,只能将柳江池心底最隐秘的期望告訴他:
“願你有朝一日可擔負山海之輕,懂人心之重,知道愛為何物。”
“你有修羅手段,若能尋到慈愛之心,天地之大,終有歸處。”
“珍重。”
碎末在他掌心合成了一個碎片,然後就乖巧地睡着了。
魏禮書再也無法得到任何回應,只能任由這些東西堆積在心裏,留待以後慢慢發酵。
他懷着一顆越發酸苦又隐隐回甘的心回到了本體。
大殿中沒了那金光少年,所有人都在舍命強撐。
兩個下屬心魔加重,起身去殺他們,被魏禮書揮袖打翻。
衆人眼神複雜地看向他。
他從高臺飛下,将碎片送入柳江池體內。
“如你所願,珍重。”
話畢,他也離開了這裏,帶着人群跳入了深淵。
“我們也去找吧。”見魏禮書找回碎片,江流花說道。
魏樂書:“輪流去,我先守着。”
江沙白:“我也一起,你們先去。”
片刻之後,五人帶回了碎片,只是心情卻更加沉重了。
他們在看到了柳江池替他們化解心魔的過程。
幾人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了,看着她的屍體只覺慚愧。
她一個将死之人,冒着迷失自我的風險入了他們的心魔幻境,回到他們最艱難的歲月,給予了他們渴望而不可及的溫暖,做到了他們想做而沒做到的事。
而他們對此無知無覺,還眼睜睜看着她死在自己眼前。
為什麽不能再強大一點?為什麽不能再堅定一點?為什麽沒有對她再好一點?
痛苦和悔恨将所有人淹沒,在看到碎片一片片回歸時,又生出鋪天蓋地的慶幸。
還好還有救。
江流花放入碎片後,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柳江池的碎發。
“阿池,別放棄,只要你醒過來,我的靈石都是你的,現在、以後都是。”
魏樂書也哽咽道:“柳江池,不許輸!你喚醒的人心就在這裏,一定要睜眼看看。”
江沙白放完碎片,又把天芒珍而重之放入她的懷中。
“她叫鋒靈,靈石的靈,劍鋒所指,以你為先。”
柳江池無法說話,肉身依舊冰冷。
天上的大陣坍塌,濁氣如黑洪一般傾瀉而下。
不秋城的虛影已經出現在桃淵城附近,像海市蜃樓一樣,為外界展現着城內的情況。
落下的黑洪分入千萬人體內,他們的意識也逐漸回歸。
沉睡的人們一個個醒過來,又自發安然閉目,沒有人害怕,也沒有人汲取靈氣。
千萬人共同抵抗濁氣,卻鮮有人入魔。
外界之人看着這樣的盛景,紛紛嘆奇。
修生幾百年從未見過這樣的情形,仙界數萬年,更無一書記載過類似的景象。
還有更神奇的事。
虛影逐漸凝實,直至成為實物,降落在淵城外。
在一月前出現神光的方向,城池土地與山谷接壤,重回人間。
被困千年的人終于回到了夢中的地方。
濃郁的靈氣,無邊無際的山河,飛天遁地的修士……所思所念統統出現在眼前。
人們雀躍不已,卻無一人踏出城外。
他們在與執念對抗,也在等她。
外界衆人哪裏見過這樣反常的事。
他們不知內情,以為其中有詐,導致兩城的人言語活躍,身體卻都格外老實。
呼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,一聲極其輕微的呼吸自柳江池身上傳來。
“她還活着!”
魏樂書說完這一句,便倒了下去。
接踵而至的是一片松了一口氣的吐息,而後力竭的衆人眼角落淚,心神一松,紛紛昏死過去。
城內人接到消息,也倒了一大片,安置的安置,出城的出城,瞬間熱鬧無比。
桃淵城外的自然也聞風而動,江家,魏家,問劍仙宗紛紛趕到。
人流交織,摩肩接踵,車水馬龍,混亂而鮮活,到有幾分凡世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