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陣(1/2)
破陣
淨仙池中的濁氣都入了大陣,通過大陣的缺口往下傾瀉。
柳江池專注于吸收這些濁氣,很快就被那些怨念纏住了全部元神。濁氣傾瀉的速度也因此放緩了。
在心魔的乾擾下,人心怨念叢生,正好方便魔血牡丹乘虛而入,蠱惑人心。
所以魏禮書這邊簡直如魚得水,祭品的數量呈幾何倍增。
而且現在的祭品都是帶着靈氣的。
這就意味着,即使沒有城主,只要祭品足夠多,他也能解封魔珠。
大陣開啓不到半個時辰,魏禮書已經解封了大半力量,剩下的也只是時間問題。
是時候開啓魔界了。
魏禮書騰出右手,兩指并攏,輸出一縷魔氣。
黑色的魔氣飛向殿中一隊手下,将他們裹成粽子,暫時于外界隔絕,也免于心魔影響。
“準備開道。”魏禮書下令道。
“是!”
十餘位黑粽子分做八隊各往一個方向而去,很快就到了雪山腳下。
不一會兒,八個方位游出的魔氣彼此連接,像一張網一樣覆蓋了整座雪山。
天空中金光大陣流轉不歇,缺口處烏雲密布,裹挾着柳江池金色的化身,雪山頂上積雪融化,再往下的山坡上就是一張巨大的黑色蜘蛛網,網中心則是一個小湖泊般的黑洞。
整個場面像極了天柱斷裂,地獄臨世。
黑粽子們的隊長最是興奮,大聲喊道:“通道已開,我們馬上就能回魔界了,兄弟們撐住!”
“以身堅守,寧死不退!”衆人齊聲回答。
小隊長得到回應,完成了手上的布置便往回趕。
大殿之中,魏禮書通過魔珠感應到通道建成,才分出餘光去瞧柳江池。
柳江池坐在地上,一枚桃核飄在她面前。
付乘鸾與莫升坐在她對面為她和城主印提供靈氣,江流花與江沙白在她身側為她梳理經脈,那金光少年則站在她身後護着她投入大陣的元神。
之前她有靈氣重塑經脈,面色已與常人無異,這會兒又肉眼可見的灰敗了。
魏禮書眉頭一緊:“柳江池,魔界将開,同我一起走吧。”
柳江池閉目靜坐,沒有回應。
那燒成灰燼的顧念二字又浮現在眼前,魏禮書緊了緊牙關,又補充道:“凡不秋城民,皆可同去。”
那群人不過時工具,死不足惜,倘若能換得她,他也不介意讓他們活着。
魏禮書手掌旋轉,将魔網稍作修改,讓願意的人都能跟他們一起去。
當然,踏入魔網也會契約加身,從此便是魏禮書的人,此生不得叛變。
柳江池聽得到,也知道他所做的一切,可她已經沒有餘力作出回應了。
濁氣構成的烏雲之內,代表着柳江池元神的金人被死死勒住,已經有了裂紋。
可她知道,魏禮書已經作出了讓步,她必須回應。
“岐山玉,我知道你能聽到。”
只能找他幫忙轉述了。
“嗯,可以。”
金光少年睜開眼,替她做出了回答:“她不願意。”
魏禮書問:“因為我是魔修?還是因為今日之事?”
“今日不過是各憑本事。”岐山玉轉述得很平靜。
“你自小便厭惡仙門,若是修魔是你想要的,她很為你高興。往後便如今日,各在其位,各行其職,就已經很好了。”
魏禮書知道,換做柳江池只會答得更堅定。
可他想要的是動搖。
“柳江池,我已然能保全所有人,你還要堅持嗎?”
一句話釜底抽薪,将柳江池現在的堅持定義成了自私。
他分出一部分神識仔細觀察着她。
他想感應到她的眉頭微動,想看到她的眼球牽動眼皮。
一點點動靜都好,哪怕纖若秋毫,他都會不遺餘力地帶她離開。
可柳江池沒有。
既沒有動搖,也沒有任何回應,仿佛把他當作陌生人。
岐山玉大概是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誅心之言,很是鄭重地嗆聲道:
“她做這一切是為了徹底結束悲劇,不是為了制造另一出悲劇。”
對大部分人來說,去往魔界不過是從一個牢籠到另一個牢籠。
多少人因為他們幾句話就放棄了靈氣,讓他們去魔界不就是逼他們改修魔道嗎?而且還是以仆從的身份。
魏樂書在這個時候踏入了大殿。
因為魔血牡丹,無法控制心魔的人都成了祭品,反倒沒再肆意屠殺,山下的壓力一下減了大半,他便趕了回來。
魏樂書在柳江池身邊坐下,與魏禮書側面而對,稍一側目便看到他狀若瘋魔的臉。
他的兄長面色陰沉,語氣裏盡是怨怼:“柳江池,你到底要蠢到什麽地步?”
魏樂書也曾數次幻想過兄長求而不得的模樣,這一刻真的來了,他才發現自己笑不出來。
沒有得意,反而都是慨然。
他已經有了流花,又交到了柳江池這樣的朋友,比起魏禮書已經幸運多了。
柳江池如今已經神魂不穩,若說還有誰能替魏禮書解惑,也只有他了。
魏樂書梳理着柳江池的經脈,啓唇道:“愚蠢的是你。”
“你想知道她是為什麽,就該低頭看看,看看現在醒着的都有誰,又都是因為誰。”
整個不秋城裏,滾滾濁氣之下,能夠絲毫不受影響的都在這裏。
魏禮書,江流花,魏樂書,江沙白,城主夫婦……
因為心魔的存在,所有人生來便被釘死在宿命裏,是什麽時候,他們都自由了呢?
魏禮書并非蠢人,只是從前不在乎,所以眼中沒有其他人,現在只看一眼,便明白了魏樂書想說的話。
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。
魏禮書內心劇震,目光轉過一圈人,又轉回到柳江池身上。
她安靜無息,閉目垂首,仿佛與世隔絕。
但她身邊圍繞到都是人,為她輸注靈氣,奉獻生機。
其實她才是入世最深的人,所有人的心魔全是她化解的。
“你怨她執拗,怪她不肯回頭,殊不知這份執拗的第一位受益人就是你。”
魏樂書字字珠玑,似是心疼,又似審判般說:
“普天之下,你是最沒有資格責怪她的人。”
咚咚咚咚——
心震動到極致,突然就安靜了。
好像有什麽東西才冒尖就被連根挖走了,很空,很冷。
接踵而至的是無法抵抗的疼痛,鑽心蝕骨,不知起于何處。
魏禮書想起了幽篁的話:
“你與她終歸陌路。”
第一次聽的時候他不以為意,認為自己可以扭轉天意。
可現在聽來,怎麽這麽疼啊……
為何連那蠢貨都能看出來,他卻沒有?
他明明比所有人都更了解她,甚至早就猜測,她口中的家鄉藏着化解心魔的秘密。
什麽叫沒資格?
一股陌生的酸苦在魏禮書心中滋生,像野草一樣瘋長。
體內的魔氣亂竄,神識也被攪得一片混亂,魔珠一時失控,朝他發出攻擊。
“噗。”
強大的能量将他彈下高臺,滾落在地。他噴出一大口鮮血,臉色霎時蒼白。
他的雙眼更加蒼白。
舉目所見,整個世界都沒了顏色,那唯一有色彩的人也無限遠去,直到消失在濁氣之中。
她教他去找可以種花的地方,可若她不會再來,那花還會開嗎?
他一生唯一的訴求也失去了意義。
“咳咳。”
魏禮書無力地倒在地上,鮮血随着咳嗽繼續噴出,像個被丢棄的破血袋。
“首領!”
小隊長趕了回來,連忙上前扶他。
魏禮書的修為都是靠魔氣在短時間內堆上來的,身體還未經淬煉,根本無法承受。沒了魔珠庇護,鮮血和魔氣不停外洩,遲早是個死。
“得回祭臺,首領,我們走。”
隊長說着就扶着他往臺上走。
魏禮書不認識這個人,上樓梯時,他說:“你并未見過魔界,時隔千年,祖輩惦記的地方也早已不存在了。”
他擡頭仰望魔珠,不知道是在自問還是問小隊長:
“即便什麽都沒有,也要去嗎?”
小隊長低着頭,一心二用地說道:“回首領,要。”
魏禮書:“為什麽?”
小隊長:“沒有理由,這是屬下生來的使命,早就習慣了。”
是了,若非他們盲從使命,他也不可能利用他們坐上今天的位置。
同樣的,他坐上了這個位置,就必須完成他們的使命。
無論他願不願意。
何其可笑,他又回到了牢籠。
魏禮書回到祭臺,帶着鮮血的手重新握上了魔珠,重新勾連起魔珠內部的力量。
轉過沉重的頭,他木然到:“下去吧。”
魏樂書聽不見他們的對話,只是覺得兄長的背影好像更加孤寂了。
可他們之間也只能到此為止了,他還有更重要的事。
柳江池的身體正在急速衰敗。
城主夫婦已經開始直接輸注生機,江沙白也加入了他們,魏樂書與江流花不得不透支靈氣強行為她塑形。
識海內,小灰團子已經燃燒起來了。
饒是如此它也無暇自顧,還是焦急地呼喚着柳江池。
“江姐!柳江池!”
識海凝出一只手,手上布滿了裂紋。
她的本意是安撫,卻讓系統更恐慌了。
“不要,你不要碎!你碎了我怎麽辦?”
“求求你再撐一會兒,我們馬上就能離開了!”
“不!就算不能離開,我也會判你任務成功!只要你別碎,終極大獎一定能救活你的!”
可惜的是,她此刻聽不到任何聲音。
凝出的那只手已經是她最後的堅持了,現在的她只能感覺到被無數張嘴啃食着。
耗盡所有之後,她的神魂碎成了無數片。
遮天的大陣上,代表着她的金人轟然炸裂。
衆人仰望天空,只看到厚厚的烏雲之中忽而鋪滿金色的星辰。
這些星辰融入濁氣,柳江池變成了那些執念中的人。
她是最愛美食的孩子,長輩嫌她不思進取,毀了她的味覺。
她是名門之後,因為資質低下被抹去存在,成了乞兒。
她是被父親抛棄的人,日日承受着母親的虐待。
她是很多人,同時經歷着很多人生,別人的痛苦都成了她痛苦。
好在那些星星入了烏雲還在閃耀,她也沒有完全放棄。
她的每一片都堅信一切還有希望。
“糟了!柳掌櫃出事了!”
“大家穩住心緒,千萬別再生妄念,濁氣源于我們,我們別再給她添亂了!”
“……她若真的……我們是不是都沒救了?”
山下又起騷亂,殿中人都在拼了命留她。
她的身軀已經冰冷,呼吸也漸漸微弱。
魏樂書急了:“怎麽辦?還有沒有什麽辦法?”
江沙白沉默不語,默默加大了靈氣與生機的輸注。
金丹少年鬓邊瞬生白發。
江流花問付乘鸾:“現在重新封鎖大陣還來得及嗎?”
城主夫婦搖了搖頭。
付乘鸾說道:“只能堅持下去,倘若真到了最壞的地步,也只能徹底毀了不秋城。”
祭臺上的魏禮書放開魔珠,正往柳江池這邊飛,卻被小隊長拉住了。
小隊長飛撲上來,抱着他的腳說道:“首領不可以!您方才已經受了傷,現在停下會死的!”
魏禮書擡腳蹬他:“放開!”
小隊長抱得更緊:“首領,您現在過去也救不回她。回了魔界,您魔珠在手,魔尊都當得,整個魔界為您所用一定能找到複活她的辦法。現在放棄就什麽都沒有了!”
是了,他還有花簪,簪上還有她的血,一定有辦法的。
魏禮書掙紮須臾,回到魔珠面前,以最快的速度汲取力量打通通道。
殿外的地面上,黑網中心的洞口剎那間擴大了數倍。
“是魔界!通了!通了!”
山下的下屬們立刻将這個消息散布到了全城。
焦急憂慮的城民們等待許久,沒等來城主府的回應,只等來了魔界打通的消息,難免人心浮動。
去了魔界便是魏禮書的附庸,無法再踏仙途,注定心魔纏身,壞處一大堆,但一定能活下去。
留在這裏,若是成了,控制住了心魔,便能回到故土重新修煉;如果失敗,死無葬生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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