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婦(2/2)
埋在心底的污泥裏出現一顆種子,這顆種子不斷吸收污泥,吐出金色的煙霧。
直到污泥消失,種子也消失,四散的金霧逐漸彙攏。
經歷了這麽多事,柳江池才終于窺見了金團的本質。
它是心魔消散後,天地法則回饋的功德。
然而,如今兩人一體,莫升的心魔不解,柳江池也沒辦法吸收付乘鸾的功德。
莫升自來到這個世界起,就一直跟着付乘鸾。
他接受了自己從修士變成普通人,也接受了自己将永遠困守于此地。
卻唯獨,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失去付乘鸾。
他沒有再哭,只是用沒有光的,傷心欲絕的語氣說道:
“你是我唯一想豁出性命去救的人,卻要親手剝奪我救你的權利?”
“乘鸾,你為我做了這麽多,我為什麽就不能為你做一點點事呢?”
付乘鸾應道:“這哪裏一點點事,這是百年苦病,是一城責任。”
透過她的眼裏閃動的淚花,莫升看到了她的不舍。
乘鸾沒有責怪我。
莫升汲取到了勇氣,懷揣着希望坦言道:“乘鸾,于我而言,為了你擔起這些責任,就是幸福。”
病痛也罷,責任也罷,只要和付乘鸾在一起,這些事和吃飯、爬山沒什麽區別。
都是最快樂的事。
付乘鸾空出的手捂住嘴,眼裏的淚花卻怎麽也捂不住。
它閃爍着明亮的光芒,啪嗒啪嗒地往外滾。
她哭了,有難過,有後悔,但最多的卻是幸福。
她應該早點的,應該再早一點明白的。
病痛困苦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他們因此而難過、後悔,日複一日的自我折磨。
她應該相信自己,也相信他的。
付乘鸾擦乾眼淚,對莫升說道:“好,我和你一起當城主,一起擔負起責任。”
莫升死寂的臉換發出光彩,笑得很克制:“世上沒有比這更美的事了。”
烏雲消散,銀光如瀑,付乘鸾身影消散,變回一根肋骨,融進莫升的胸膛。
柳江池搖擺而割裂的意識也合二為一。
莫升撫着肋骨,笑得比銀光還燦爛。
城外的一草一木逐漸坍塌,他的身影消散在夜色中。
留下兩團金光飛入柳江池體內。
而此刻,柳江池心神耗盡,已然失去意識。
她本該回歸本體,可巨大的消耗已經讓她沒了力氣。
她的神識像一具游魂一樣,順着坍塌的氣流飄蕩,留在莫升的心境裏。
系統也感知到分離出去的神識與本體的聯系越來越弱,慌忙焦急地呼喚着柳江池。
“江江,快醒醒,再堅持一下,就半下也行!”
柳江池根本沒有回應。或者說,早在付乘鸾心魔得解的時候,她就已經無法回應了。
能堅持到莫升消除心魔,純粹是運氣好,莫升所求簡單,執念也很容易平。
此刻她不止意識全無,神識也在消散。
還好兩團金光彙入神識,将她保護了起來。
只是,這溫暖的神識于消耗過度的她而言,就是是累至虛脫的人遇到了溫暖的床鋪,只能無法抵抗地陷入沉睡,根本無法喚醒她。
若是環境安全,她還有時間好好休養。
可是此處是莫升的心境,其中有一道缺口,像旋渦一樣吸引着柳江池的神識。
無力抵抗的她就這麽被卷了進去。
幽長的黑暗過後,她的神識跳入了一片肮髒的海洋。
甫一進去,所有的污水都咕咚咕咚往她神識裏鑽。
沉睡的神識露出痛苦的表情。
這裏居然全是濁氣。
是整個不秋城,千家萬戶,千年積攢的濁氣。
在她這個醒不來的夢裏,每一次呼吸都是那些貪嗔癡怨,都是極致的折磨。
她被困在這片污濁裏,無邊無際,無力逃脫。
放棄吧。
太累了,她一個人走了這麽久,已經太累了。
反正她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。
反正她本來就死了,多活這麽久,認識這麽多人,已經很賺了。
反正這一次,她沒有辜負任何一片真心。
她已經很努力了。
越來越微弱的神識如同一葉孤舟,在這濃到化成實體的濁氣中沉淪。
本體的系統瘋狂地抽取她體內的濁氣,卻發現換來的只是更多濁氣,怎麽也抽不完。
小灰團子又一次後悔了。
“江江,你別這樣,我好怕啊。”
“對不起,是我的錯,我不該這麽早開發這個功能,嗚嗚嗚,現在好了,功能這麽弱,根本抽不完!”
“都是我的錯,你打我叭!我又弱又沒用,只能給你拖後腿。”
“我該怎麽辦啊?求求你了,快回來啊,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。”
要是往日,柳江池早就跳出來嫌棄她吵了,此時卻毫無反應。
由于濁氣浸染,這具身體呈現出了心魔爆發的姿勢。
她雙眼血紅,渾身冒着黑氣,龇牙咧嘴地站起身,四處亂跑,摸到東西就砸。
平靜的水面波紋更疊,水珠四濺,她從藥櫃上抽出來的東西砸得滿地都是。
抽屜、木屑、各種草藥、碎裂的礦石,皮毛,蟲獸等等,空中也不斷地分離出枯葉和毛發。
柳江池發洩了一陣,開始四處尋找。
最終,她的目光彙聚在了一片鋸齒狀的金屬碎片上。
這是一種靈藥的葉片,比刀還硬。
糟了糟了!
宿主這是要提刀殺人了啊!
救命啊,快來人救命啊。
不行不行,如果真的來人了,看到她心魔爆發的樣子,恐怕第一反應就是除魔。
那不還是一個死?!
系統只能手忙腳亂地抽取靈氣,然後大聲喊:“柳江池,你清醒一點啊!”
而另一頭,柳江池的神識還在往更深處沉淪。
越往下,那些濁氣越渾厚精純。
一開始,折磨她的只是些家長裏短的小仇小怨,到後來變成了累世糾葛,國破家亡的恨。再往下,每一縷都是一個個飽受苦難的靈魂凝聚的最刻骨的執念。
這些執念暴虐異常,只想将她撕碎。
她不能再沉下去了,可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。
柳江池似乎聽到了系統聲嘶力竭的呼喊,可是怎麽也提不起眼皮。
她只能抱着訣別的準備,在心裏默默地道:“好像要失約了,對不起啊,小笨蛋。”
她的身體好似千斤重,開始垂直下墜。
一直保護她的金光已經逐漸黯淡,身體也越來越透明。
莫說她意識混沌,就算清醒着也沒有希望了。
“不要來。”
漆黑的世界中,一個堅定的,溫柔而有磁性的聲音繞過重重魔障,滑進了她的耳朵裏。
聽着像一位少年,又像是一位青年男子的聲音,不輕不重,沉穩又乾淨。
真好聽。
柳江池以為這是臨死前的幻覺。
那個聲音還在繼續:“姑娘,別再過來了。”
原來不是幻覺。
他是誰?
柳江池無力開口詢問,而那個聲音的主人似乎能聽到她的心聲。
“我叫岐山玉,一直鎮守在這裏。姑娘,這裏是淨仙池,只儲存濁氣,不接納乾淨的神識,你得趕快離開,小心成為這裏的一部分。”
既然能聽到,柳江池直接在心裏回話,睡得更安心了。
“可我走不出去了。不認識路,也走不動了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那聲音說着,嘆了口氣,說道:“能堅持到這裏,你已經很厲害了,我幫你。”
“很厲害?”
她什麽都沒做啊,甚至都無法自控。
岐山玉卻不這麽認為:“嗯,你是千年來離我最近的人。”
想到她必須離開,岐山玉語含不舍。
不知道他做了什麽,柳江池覺得身上多了一層屏障,連那些已經入體的濁氣都開始紛紛外逃。
魏家人千年未做到的事,于他而言似乎輕輕松松。
這是神跡吧?
到底誰厲害啊!!!!
她一連串驚嘆讓岐山玉忍不住生出一絲欣喜。
“如果你能成為城主,可以通過城主印再來,那時候,我們應該能見到面。”
他的聲音透出了一絲疲憊,看來維持屏障并不輕松。
她并不想當城主,只想離開。
不當城主就不能再見了嗎?
于是柳江池問:“那你呢,不離開這裏嗎?”
“啊嗚……”岐山玉打了個哈欠,聲音越來越低:“唔……我出不去的……”
一直待在這裏?為什麽出不去?
他也太平靜了吧?
可惜之後她再怎麽問,對面都沒了聲音。
從頭到尾,柳江池連他的面都沒見過,整個過程就像一場夢。
得益于他的幫助,柳江池又有了繼續前行的力氣。
她沒睡多久就醒了過來,然後往濁氣稀薄的地方趕。
沒過多久,神識就掙脫了這片旋渦,回到了本體。
此時的她拿着一把有很多鋸齒的刀,已經沖出了屋子。
她似乎錯把占山草當做了殺父仇人,瘋狂地砍殺。
那架勢,似乎碎屍萬段都不夠。
意識回籠,柳江池清醒過來,只看到自己一身彩色花汁,活像潑墨畫本畫,還是彩墨。
“統,我抽風了?”
“哇啊啊啊啊啊!”
系統高興得只顧亂叫。
“說過幾次了,真的很吵啊。”柳江池揉了揉耳朵,并沒有驅除噪音。
統子在她識海裏又是打滾又是轉圈的,超級有活力地說:“對對對,我吵,我可太吵了哈哈哈哈。”
柳江池:“你傻啦?”
系統:“嗯嗯嗯,江江回來就好。罵我傻也沒關系!”
還真傻啦?
“好啦。”柳江池摸了摸小團子,頗有些慈愛地說道:“讓我們家小笨蛋擔心啦。現在已經沒事了啦。”
系統聞言,裏裏外外給她掃描了通,半是驚喜半是好奇地說道:“對耶!江姐怎麽比進去之前還好了?”
柳江池簡略地說了消除兩個心魔還有遇到一個奇怪的人的事。
而後問道:“系統,你知道有什麽人能阻隔濁氣嗎?”
小灰團子身上又響起滋啦滋啦的電流聲。
來來回回響了好幾趟,統子頭頂都冒煙了,柳江池都想讓她停下來的時候,它忽然有了回答:
“人到是沒有,我找到了一則傳言,第一仙門的至寶好像可以。”
柳江池:“問劍仙宗?”
那不是江沙白的師門嗎?
“不是,是千年前的第一仙門,白玉仙宗。”
如系統所言,這只是個傳言,要求證只能找到白玉仙宗。
可惜這個宗門已經遁世千餘年,想也無從查起。
算了,有緣的話還會再見的。
柳江池走出草叢,打算回去清洗一番,這時候,系統聲音又響了。
【任務進度:52%……】
嚯,這模塊還能運行呢?
【恭喜玩家,接……】
她剛誇完,任務模塊就留下了半截通知,消失了。
柳江池:……
畢竟是自己的模塊,小灰團子不好意思地說道:“額……應該是沒有濁氣了……”
“雖然有點小插曲,不過總體來講還是好事啊,恭喜江姐。”
所以你對自己的bug已經徹底無所謂了是吧?
柳江池心情好,懶得計較,沒再搭理系統,背着手就往回走。
她認出了手上的刀,打算還回藥房再回去。
走到門前,系統似乎想到了什麽,弱弱地對她說:“你最好做好心裏準備。”
不就是捅婁子嗎?
習慣了,大不了彌補嘛。
她柳江池向來敢作敢當。
啪!
她開門看了一眼,又立刻關上了。
“統子,你跟我說實話,是不是又有刁民陷害朕?”
必不可能是她,肯定是別人乾的!
那麽多奇珍異寶,說砸就砸,絕對不是她能乾得出來的!
系統跟她久了,對她不着調的德行早有體會,斬釘截鐵地戳破她:“別找借口了,就是你想的那樣。”
“就!是!你!”
“噗!”柳江池恨不得吐出一口老血。
這就是傳說中的運氣守恒嗎?
剛才還覺得自己幸運,轉眼又是一筆巨債壓到了身上。
裏頭那些殘渣,随便一塊都夠她吃十年了啊,現在滿地都是!
柳江池抱着頭蹲在地上,拿腦門兒嘣嘣地往牆上撞。
“賣了我也賠不起啊!”
統子叉着腰道:“那也不能賣我!”
“哼!你想賣還沒人要呢!”
“你胡說,我怎麽也算個外挂呢!”
“外挂?我看是讓我挂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