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婦(1/2)
夫婦
馬車進城時,她已經寫好了遺書。
然後,她将遺書連帶破厄花簪一起交給了一個叫景下的老頭。
因為魏樂書吐槽那群又菜又愛沖的人時候有特別提到過他,所以柳江池對他也印象深刻。
接下來的幾天,柳江池專心忙着雪山的規劃,等待着接入城主的濁氣。
有了之前的見聞,柳江池更懂城主夫婦治城的理念與抱負,提出的意見也越來合他們的意。
兩人漸漸減少了參與,甚至有些時候,一些其他的事也交給柳江池定奪。
城主夫婦在給她放權。
她對城主之位再次表達了明确的拒絕。
可是城主夫婦依舊沒有收回權利。
短短幾天,主院、密室、暗牢,柳江池都能随意出入了。
于是她試探性地踏入了全府守備最嚴密的地方——藥房。
這間屋子只有一層,有普通屋子的三倍那麽大。
屋子周圍種了各色的占山草,那是一種葉片像鈴铛一樣下垂的草,一般長在山頂上。
如果長在外界,能借風傳信,但這裏沒有靈氣,也只能在被碰到的時候發出微弱的響聲。
整片占山草中間只空出來一條一個人都無法通過的路。
除了城主夫婦,碰響這片草的人都會成為執法隊的階下囚。
她光明正大的走到占山草面前,沒有受到任何阻攔。
好奇怪。
柳江池直接踏上了那條路,兩旁的草動了,鈴聲響起,很快引動了整片草地。
她繼續往前走,一直走到了藥房門口,推開門,一腳踏了進去。
成功了。
歷代城主療傷的地方,地磚都是暖玉的房間,放着無數珍稀靈藥的庫房,居然對她毫無設防。
這是城主才有的特權。
只有一個解釋。
無論她願不願意,下一任城主都會是她。
江沙白日前傳來消息,說破城者依舊近乎瘋狂地收集着屍體,連前幾天的反叛都處理得很随意。
如今看來,不只是破城者,城主府這邊也很急切。
柳江池知道,再不走就走不了了。
與此同時,最頂級的權限也帶來了最大的便利,她等的機會或許已經來了。
華貴的藥房好像一只張着嘴的巨獸。随時會被吞噬的恐懼,促使柳江池退出了房間。
她害怕違背本心地活着。
然而走出幾步之後,一縷微不可見的濁氣鑽入了她的身體。
久違的感覺襲來,身體近乎本能地解析了這縷濁氣。
柳江池“看到”了一張臉,是付乘鸾的臉。
她站在高山之巅,氣喘籲籲,眼裏興奮的光逐漸黯淡。
是城主本人的濁氣。
他在這裏。
柳江池躊躇許久,淩亂的鈴聲都沉寂了,最後還是跨了進去。
屋內的牆全被做成了藥櫃,顯得中間特別空曠。
地面的暖玉之上有薄薄的一層水,她無師自通地脫了鞋襪前行,踩出的漣漪将她的倒影扭曲成一片不規則的模糊。
價值連城的藥草塞滿了所有藥櫃,她無心去拿,只是順着濁氣的濃度前行。
到了最濃郁的地方,她的腳下感覺到了一塊突兀的凹陷,應該是一個打開密室的機關。
看來城主就在
柳江池席地而坐,沒有繼續觸動機關。
如果此時觸動機關,勢必會引來城主。她只是想“看看”心魔而已,在這裏足夠了。
濃郁的濁氣流進體內,柳江池放松戒備,沉了進去,順利接觸到了城主莫升的心境。
時隔幾個月,柳江池對這套流程還是很熟悉,簡直堪比上班。
她甚至習慣性地想:
如果不出意外的話,該出意外了。
接着,在心魔幻境裏,她變成了莫升和付乘鸾。
莫升一人居然承載着兩人的心魔。
兩人年少時,她是莫升,意外闖入這方世界,重傷在身,失去靈氣,幾乎成了廢人一個。
是付乘鸾撿到了他,教他做飯,為他治傷,帶他爬山。
多年來,不秋城一直有人不斷探索着這方世界,路至盡頭,便遇山登山,遇海渡海。付乘鸾十二歲的時候就加入了他們。
回程的探索者會告訴她哪裏有更高的山,而後,她便會興致勃勃地出發。
從前是她一人,後來是他們。
上山的時候她是莫升。
陪着付乘鸾的時候,那種佳人在側,萬丈高山如丘陵的幸福感将他的心填的滿滿的。
若非條件不允許,她都想去談戀愛了。
登頂之後,她又變成了付乘鸾。
登頂那一刻,她對遠方的期待達到了頂峰。
這世上,會不會有另一塊大陸?
那個地方最高的山會不會突破地平線,朝她招手?
然而目之所及,都是見過的土地。
莫升見她臉色黯淡“乘鸾,不喜歡就不看了,我們下去吧?”
付乘鸾吹了會兒山頂的涼風,勉強擠出一個笑,回道:“好,我們下去。”
兩人轉過身,将遠處的風景抛在背後。
可是,過了很久,兩人就要啓程下山的時候,柳江池還能感受到付乘鸾的不甘。
所以她說出了付乘鸾沒有說出口的話:“下一座山,我還想爬。”
說完後,周圍的山山水水開始沙化,消散乾淨之後,變成了新的場景。
莫升的傷還差最後一味藥,長在崖壁上,很難尋。
恰逢有一日,付乘鸾打聽到了它的下落。
那是一座未曾爬過的山。
莫升不在,付乘鸾留了字條便去了。
沒想到的是,她一腳踩空,從山崖上跌落了下去。
尖銳的山石紮穿她的骨肉,鮮血浸潤了大片泥土。
她發不出聲音,而且身上土褐色的短打與地面融為一體,稍遠一點就很難看出來。
在無人知曉的崖底,她從日中堅持到日落,還是沒能站起來。
那時候,莫升正在偷偷為她采辦嫁衣。
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,付乘鸾動了動嘴,卻沒有發出聲音,但柳江池知道她想說什麽。
“我不想死,莫升一定會做傻事的。”
他一定會誤以為,她是為他才犧牲的。
生命的最後一刻,付乘鸾才發現她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說。
她想告訴他,她愛爬山,是因為站得夠高,才看得更遠。
以前她相信天外有天,她想看這片土地之外的天地,哪怕有屏障阻隔,哪怕只能看看,也夠了。
但現在,她想和他一起看,如果看不到,那就和他一起,也夠了。
這就是莫升成為城主的原因嗎?
莫升做的傻事就是為了複活她,接任了城主?
柳江池同步着付乘鸾身體的疼痛,也同時感受着她心裏的窒息。
痛苦,孤單,後悔,恐懼……種種情緒如同顏料,将柳江池的本色一遍遍塗抹,越來越像付乘鸾。
她已經快分不清她是柳江池還是付乘鸾了。
可是無論是哪一個,她都不想死。
付乘鸾肉、身冰涼後,柳江池還努力維持着意識。
因為她知道,如果什麽都不做的話,歷史一定會重演。
接任城主這件事,一定會讓兩人的心魔萌發。
此時已經有鹫鳥啃食她的身軀了。
柳江池也能感受到,她的意識正在往莫升那邊流淌。
她努力抵抗着那股牽引,強行将意識融入付乘鸾的屍體。
被鹫鳥啄食,皮肉被大塊大塊撕扯的劇痛恨不得将她的靈魂都鑽透,她還還在拼命試圖掌控身體。
起來,快起來啊付乘鸾!
柳江池混沌的意識尋找着付乘鸾的胳膊,還有付乘鸾的腿。
她費盡了心力去擡胳膊,擡腿,心裏一遍一遍的喊。
付乘鸾,你說的,不想死,想去見他,為什麽不起來?
你不想死,我也不想死,現在我扶着你,你給我起來!
過了不知道多久,柳江池的努力真的起了作用。
付乘鸾的身體真的能動了。
沒有血肉的腿骨伸直了,僅剩的一條胳膊也能動了。
她撐着胳膊,曲起雙腿,再立直起身,站立起來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盯着這副駭人的皮囊,往莫升的方向一直走。
日落月升,城門前的這片曠野上,她遇到了匆匆尋來的莫升。
嘩啦……
莫升扔下手上的東西,狂奔過來,将付乘鸾拖住。
這一刻,胸腔裏的心好像又開始重新跳動了。
不是好像,一定是真的。
這樣想着,柳江池放松思維,順應吸力,回到了莫升的身體。
莫升忍着刀割般的心痛,抱着付乘鸾喊道:“乘鸾,乘鸾!”
“乘鸾別怕,我一定會救你的。不管用什麽辦法,一定會把你救回來的。”
少年滾燙的熱淚滴上屍體,順着白骨流入胸腔。
咚咚,咚咚。
懷裏這具由爛肉和碎骨組成的身體被灌溉出了一絲溫度。
微弱的心跳聲中,付乘鸾死而複生,睜開了眼睛。
她張開嘴,将所有的執念化作四個字:
“不要救我。”
莫升泣不成聲,緊緊摟着她喊:“不要,乘鸾,不要這麽對我。”
“我怎麽能不救你啊……”
絕望的,無奈的聲音刺進柳江池的耳中,她忽然恢複了一絲清明。
糟了。
這是兩人的心魔,不該這麽魯莽的。
她幫了付乘鸾,她是少了一些遺憾,可莫升的執念卻更強了。
一加一減之下,一番拼命只起了反作用。
真麻煩。
柳江池才升起對愛情的期待,這會兒又滅了。
如她所料,莫升懷裏的付乘鸾徹底死去,化作一根肋骨。
烏雲閉月,黑風呼嘯,莫升捧着肋骨,無聲的落淚,雙眼一片死寂。
這時候,烏雲之中落下一片銀光,肋骨之上憑空出現一枚由桃核。
桃核由月光濃縮而成,白中泛着銀色,只有半個拳頭那麽大,就懸在莫升眼前。
柳江池與莫升共享眼耳,她能清楚地聽到桃核的呼喚。
上一任城主橫死,不秋城需要接任者。
她有預感,只要她伸出手,捉住桃核,就能引氣入體,開始修仙。
修了仙,他就可以聚天地之靈氣,活死人,肉白骨,讓他的乘鸾回來。
所以,這個就是城主印本來的面目。
莫升的手開始顫抖,柳江池不知道該不該阻止她。
如果不救付乘鸾,他的心魔只會更重。
如果任由他救,他們兩人不又回到原點了嗎?
“對不起。”
莫升對着手上的肋骨道了一聲歉,就捉過了桃核。
倏爾風動雲湧,草木伏地,衣衫獵獵作響。
天地間的靈氣自發鑽進莫升體內。
練氣,築基,金丹……
前任,前前任,各任城主累積的修為統統灌進莫升體內。
又不知多少日過去,莫升再睜眼,已經吸收了一半的修為。
柳江池知道,不能再這麽下去了,她必須做點什麽。
于是,她趁莫升修煉空隙,搶奪了身體的控制權。
全部當然不可能,但是一只手還是能做到的。
她用莫升的一只手向肋骨輸送靈氣,然後掐起了招魂訣。
解鈴還須系鈴人,莫升的魔障還是由付乘鸾來破好了。
這訣還是魏禮書教她的,她還不是很熟悉。
好在這裏也不是真實世界,只要她全心全意去做,這方心境世界一定會感受到,一定會有回應。
她做的事并不違背莫升的意志,所以除了剛開始,之後都沒有受到什麽阻攔。
肋骨順着靈氣漂浮到空中,與莫升之間只隔着那枚桃核。
随着手訣變幻,靈氣補充,肋骨逐漸凝出付乘鸾的身影。
柳江池又回到了付乘鸾魂體內。
付乘鸾魂魄受損,無法開口,幸運的是,柳江池的意識還在,還能感受她的心意。
于是,柳江池也握住桃核,開始瘋狂地吸收修為。
在這個時刻這樣做,就是在與莫升争奪城主之位。
莫升立刻有了感應,也下意識握住了桃核。
兩只手一虛一實,雖然交握,卻無法觸碰。
因為害怕付乘鸾的魂體再有什麽意外,莫升不敢使用靈氣,只擔憂地問:“乘鸾,你做什麽?”
“付乘鸾”看着他,臉上交織着憤怒和失望。
“莫升,你這樣做又将我至于何地。”
這些話應該在付乘鸾體內積壓了很久,以至于她只開個頭,後面的話就迫不及待蹦了出來,給她省了好大的力氣。
“我付乘鸾所祈盼的愛是幸福,是強大,是逍遙,唯獨不該是犧牲。”
這是付乘鸾想了幾十年的話。
無數個日日夜夜裏,莫升每一次病重之時,她都在想。
要是這個時候她能出現就好了。
要是那個時候她在,她一定會這麽說。
所以這個話一說出口,付乘鸾的心就變得無比輕松。
心念通達,遺憾圓滿,心魔自然也開始解體。
因為占用了她的身份,柳江池切身體會到了金光的誕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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