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歸去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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歸去

此事尚需從百年前說起。

知名畫修彌還行蹤無定,最愛游山覽水,途中時常除祟誅邪。某日纏鬥中,遭陰邪侵體,心中長出魔氣。

其實多數人心中都有聖、魔兩面,那絲魔氣若放任不管,也不會有太大問題。

“可惜我那時太年輕,争強好勝,又不識地厚天高,被一時得失蒙蔽雙眼,這才釀成大錯……”彌還蒼老地嘆道。

修道者越想增進修為,功法越要菁純,心境越需澄澈。

彌還少時成名,天資卓絕,自不甘止步于此,嘗試許多種法子将那縷魔氣滌去,皆無果而終,他便兵行險招,決意将其剝離。

魔氣一旦剝離,便獨立于本體,作為完整個體而存在,恐生隐患。

彌還顯然也懂得這點,恐那魔氣作亂,他又做出一個更大膽的決定——他在自身靈府內設下一隅結界,困心魔于界中。

此舉實可謂“藝高人膽大”,初時确實未現什麽弊端,他也未受魔氣影響,能力日益精進,幾十年過去,近乎忘了身體裏的魔。

而那魔在結界內,卻如子宮裏的嬰兒,偷偷吸納着他的力量為養分。

彌還境界實在太高,且一直不斷進階,體內力量如磅礴江水,一時覺察不到被吸走的細流,待它越長越大、沖破結界之時,為時已晚。

它有了自我意志,自稱弑心,荒謬地與他争奪起這具身體的控制權。

彌還把自己關起來,不再見人,專心對抗體內魔物。

“這便是我做錯的第二件事。”彌還唇角緩緩溢下一縷血跡,“在察覺他出現的第一時間,我就該替整個修界處決掉我自己。”

可惜人總容易心存僥幸,尤其是少年天才,時常誤會自己能贏下未知的一局。

弑心成長太快,許多次,夜裏彌還休息時,身體都被他奪了去。

他不知那段時間裏,他都做了些什麽,但每每醒來,唇角甲縫常有血跡。

到這時,彌還開始求死,卻驚覺他已失去主動去死的能力。

死亡處在陰暗面,那是弑心的主場,每每生出此念,反而會助弑心贏下争奪身體的博弈,他便不敢再想。

而由于他和弑心天性的差別,他修的是聖人道,無法吸收旁人力量為自己所用,魔物卻無拘這些規則,故而他每多活一天,力量都在無休止地被剝奪,供給弑心日益壯大,他卻不能自弑心身上奪回分毫。

不欲再當養料,彌還自殺不成,只得遁逃,他将自己的靈魂一分三份,分別藏匿于畢生傾注靈力最多的三幅畫作,即是後世口口相傳的名畫——“隙中駒”、“石中火”和“夢中身”。

此舉雖斷了弑心的營養供給,卻也将這具軀殼徹底留給了魔頭。

弑心得以獨享這具身體,卻并不滿足。

彌還的身體太過聖潔,與身為魔物的他本能相斥,他修習魔功進展極緩,而他從前自彌還魂魄吸收力量,得來又太過輕易,自天入地的落差令他氣惱萬分,他動起那三幅畫的心思。

“栖身畫中實在孤獨,為能早早解脫,我設下機制,将畫中力量渡給能通過畫中考驗的人,也算以一種特殊形式傳承下我的衣缽。”

“夢中身”內設七宗罪階,順利通過者,品性即受到認可;

“石中火”則考驗心如死灰之際依然不輕易放棄生命與希望的心性;

至于“隙中駒”,乃他從前偶然墜入上憫崖底,苦尋出口途中自娛所繪,人皆道墜落上憫崖者必死無疑,他當時樂觀地賦予其涅槃之意。

三幅畫中,“隙中駒”因位于人跡罕至的上憫崖底,輕易不見人氣。

為搶占主動,弑心跳入上憫崖,親赴死地,去做那個“涅槃”之魂,意圖通過認可,奪取畫中力量。

未曾想,他落入崖底時,被年應為抛墜于此的賀青儉已憑空出現,攪了他的局,代替原以為穩操勝券的他,成為被畫作選中的魂魄。

“憤恨之餘,你的存在也給了他靈感,于是他在我那三幅畫上各添了道血契,你可以理解為……他隔空與我打了個賭。”彌還接着說,“血契既成,陰陽兩極,福禍一體,如若你順利通過三幅畫的考驗,那道血契将吞噬他;反之,若你沒能通過其中任何一幅畫,因為血契的緣故,你和我都将成為他的養料。

“也正因此,他必會使盡渾身解數折磨你,讓你陷進畫裏。”

“夢中身”被七曜山內置于宗門至寶天罡秘珠,弑心命賀青儉偷盜此物,誤打誤撞反而促成她入此畫中,參與了考核。

令他惋惜的是,七級罪階都沒能困住她。

弑心只好以“石中火”大做文章。

前不久,賀青儉與顧蘭年剛從上憫崖上來,便無知無覺入了他早備好的石中火幻境。

正因賀青儉與畫作羁絆太深,她才頻頻看到象征幻境的黑色蝴蝶。

弑心狼子野心,又拿捏葉臯憫小人之心,叫他廣為散布一種無色無味的粉末。

這粉末并非單純能減弱修界戰力的藥粉。事實上,石中火在弑心手中,幻境也由他操控,敵我戰力如何,自然也憑他心意。也正因此,幻境裏鑄魔城的實力才會堪稱恐怖,賀青儉斷劍後也再找不出一把能用的劍,因為這些都是他設下的規則。

他真正讓葉臯憫灑下的,是可以讓每個接觸到的人都神不知鬼不覺進入此幻境的粉末。

他本想先讓賀青儉在乎的人一個個在她眼前死去,摧毀其心志,再對她進行全身心漫長的折磨。

未曾想,這群與他實力懸殊的蝼蟻竟真的殺死了幻境裏的他。

而當吸進幻境裏的魂魄死盡、僅剩賀青儉一人之時,她又撐了整整十年不曾求死。

“人心不足蛇吞象,他做了個太大的局,一旦幻境中你喪失生志自行了斷,無法通過‘石中火’考驗,被粉末拉入此幻境的所有人都将成為他的養料,魂魄無法回歸軀殼。”說到這兒,彌還發自內心笑起,“但他實在自大,布下如此大局,勢必要以極多法力支撐,也正因此,你在幻境裏才只待了十年,幻境便支撐不住,若他胃口小些,僅将你一人困于其中,他怕是能困你千年萬年……這一局,活該他輸得徹底。”

幻境中吸納的魂魄越多,想要維系越是費力,到後來,弑心的法力支撐不住,賀青儉卻仍麻木而孤獨地活着。他自然心焦難當,化出顧蘭年和年晏阖等人模樣,誘她自行了斷……

謎底揭開,賀青儉長長也深深地提起一口氣——她距離自盡,真的只差一點點。

只差一點點,這些人就是真的再回不來了。

好在這一局弑心賭輸,血契吞噬了他自己。

賀青儉渾身經脈泛着融融暖意,料想是作為“通過考驗的人”,她已繼承彌還大師栖存畫中的全部靈力。

而彌還餘下的那幾縷殘魂,則在逆旅百年後,總算可以回歸闊別已久的軀殼裏死去。

賀青儉輕轉了轉手腕,感受到體內突增的磅礴力量,這分明是她兩年前夢寐以求想要擁有的東西,可如今放眼整個修界,都幾乎無人能比她更強,她卻木然地高興不起。

同樣高興不起的還有顧蘭年幾人。

在他們視角,幻境中“死”後,睜眼就醒在此時此刻,就像只是小憩了一會兒;

賀青儉卻是一個人、真真切切、孤獨而愧疚地熬了整整十年。

身前葉臯憫猶在為自己做着無謂的辯解,聽進賀青儉耳中,如蚊蠅嗡鳴,她只覺得太陽好烈。十年來擎谷終日陰雲,有太久沒見過這樣的烈日,一時竟不再習慣,看東西都泛起一重一重彩色的光圈。

這真的是現實麽?

萬一只是個夢呢?

夢醒後她失而複得的這些人依然還在麽?

……

心神虛耗過度與乍然接受磅礴力量的疲憊齊齊湧向她,她困倦至極,卻死命撐着眼皮不敢睡去。

怕好夢易碎。

怕一切再成空。

直到有人從身後抱住她,掌心輕輕暖暖,助她阖上眼,熟悉氣息籠罩下,她終于身體一軟,沉沉昏睡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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