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去(2/2)
這一次,她睡了整整三個月,比以往任何一次的昏睡都更長。
睡夢中也并不安穩,前世、今世、幻境裏的事……太多太多年、太多太多的畫面在夢中侵擾她,讓她眉頭蹙了又蹙,輾轉又輾轉。
每次感到不舒服時,她都隐隐感到身周一暖,像被人小心翼翼托進了懷抱,潛意識裏,她便知道她不是一個人,借着這點暖意将夢魇驅散。
醒來那天,是個尋常的冬日。
小屋裏,爐火燒得旺盛,上面翻滾着濃濃香甜。
賀青儉循着香氣望過去,看見撩起袖子正烤紅薯的顧蘭年。
一旁盤子裏已堆了好些,可他依然在烤,視線落在紅薯上,又漣漪般像周遭一圈圈擴開,沒個落點,顯得心不在焉。
靜靜看了會兒,她問:“你在想什麽?”
問完她自己先一怔,前不久的夢裏她才夢見過這幕。
發生在前世,彼時她才作為妖女被“處死”,顧蘭年偷偷把她偷回寝居的暗室,兩人大吵一場,不是很愉快,許多天不曾交談。
那一次,也是這麽個冬日,她先耐不住磨人的沉默,主動開口,對他說了相似的一句。
聽到聲音,顧蘭年動作一頓,蕩開的目光收攏,這才擡眼,盯着她看了許久。
見人真的醒了,他下意識露出個笑來,看起來有些假,唇邊那塊肌肉也不知多久沒有用過。
起身時,他像長長松了口氣,維持着唇角微僵微淡的笑意,把剛烤好的紅薯拿給她吃。
“沒想什麽,就是在想這紅薯什麽時候能讓你吃上,”他說,“真幸運啊,你一醒來,我就有答案了。”
賀青儉也扯一扯唇角,發現自己也是僵硬的。
紅薯香氣氤氲,房間溫暖如春,一切風波都已過去,她卻莫名覺得想哭。
見她這模樣,顧蘭年如睡夢中她每次蹙眉時那般,又一次将她摟進懷裏,輕拍她背脊。
“弑心三個月前就死了。”他在她耳邊,用聲音在她心中烙下這件事的确定性,“彌還大師在他死後沒兩天也死了。遵他遺囑,屍身火化,骨灰灑落上憫崖。”
至此,弑心的魂魄和皮囊都在世間消失。
賀青儉點點頭,十年大夢初醒,猶感到不甚真實,她心裏無法踏實:“師父和我姐姐……”
“放心,大家都好好的。”顧蘭年又跟她說起三個月來發生的事,“告訴你個好消息,經過幻境裏焚身化劍的事,南師叔每月月中渾身發熱的毛病好了,現在生龍活虎,天天舌戰群儒,把七曜山那群不服掌門管教的掌峰長老們鬧騰得雞飛狗跳。”
“掌門?”
賀青儉訝異,有那麽一瞬間,還以為這輪全員大“複活”的風刮到了白道臻老種馬身上。
“哦,忘了告訴你,”說到這兒,顧蘭年面上笑意終于添了幾絲真情實感,“一衆師叔師伯推我繼任七曜山掌門,被我婉拒了,出于愧疚,我給他們推薦了個合适人選。”
觀他神色,賀青儉覺得這個“合适”似乎憋了幾斤壞水在裏頭。
起了興致,她在他懷裏窩了個更舒适的姿勢,咬下第一口烤紅薯嚼嚼嚼嚼嚼。
就聽顧蘭年揚起一側眉梢為她解惑:“七曜山現在的掌門是谯笪岸然。前世他領着鑄魔城手下反叛弑心,我便看出他有這個本事,鎮得住場,又能服衆。”
賀青儉終于也展露出蘇醒後第一個微笑:“那他恐怕不會很願意。”
“沒辦法,”說起這個,顧蘭年更加得意,“他打賭輸給了我。”
“什麽賭?”賀青儉好奇。
“町忱和閻法齋的婚期。”顧蘭年細細道來,“他猜怎麽着也得等到今年入秋以後,我說春天就能吃上喜酒。”
“你慫恿他們春天成婚?”
“我在你心裏什麽人?”顧蘭年撩眼埋怨地睨她一眼,順帶為她剝下塊紅薯皮,露出新鮮的肉,“我不做違反賭約的事,是歷經一番生死,兩人都明确了心意,也明白旦夕禍福、命數無常的道理。
“再者,町忱故意想辦在我這個做哥哥的前面,趁你睡着,搶先一步早早跟閻法齋把婚事定了,眼下兩人在擎谷,你姐姐和你那個叫霍熙文的朋友正幫他們籌備婚事。”
說到這兒,他半真半假哀怨地嘆了句:“啧,這麽看下來,還是你最難追~”
賀青儉:“。”
對他的不正經投以一乜,她問:“婚事怎麽還辦在擎谷?”
因着幻境中記憶,賀青儉對于在擎谷辦婚宴心有戚戚。
“町忱說了,這叫破谶。”
以真的“囍”,破假的“喪”。
似乎确實有些意義。
不知不覺,一大塊紅薯已吃完。
賀青儉被煙火氣一絲絲拽回魂,伸了個吃飽睡足的大懶腰:“他們大婚,我也該幫幫忙的。”
“現在去也來得及。”顧蘭年說。
賀青儉的确想與大家湊在一起,畢竟在她心裏,衆人已十年未見,她實在有些想念。
她起身活動因太久沒動而微微發僵的四肢,視線無意掠向窗外,見天與雲與山,舉目盡白,遠山巍峨,細看輪廓還有些眼熟。
先前沒注意,此地不是七曜山,卻也并不陌生。
“這是什麽地方?”她就問。
“上合城。”循着她視線望了眼,顧蘭年又說,“你看的那個是夏眉山。不認識了?”
自然是認識的。
初次見面,他們就是在此處分別,從這間客棧的窗子往外眺,能看見晨霧裏夏眉山挺秀的輪廓。
她還能記起當時細細密密又強自壓抑的離愁別緒,細算來,卻已相隔一生一世這樣久。
好在萬裏蹀躞,兜兜轉轉,他們終究又回到少時走散之地。
離開客棧,一路南行,路過當年滿樓紅袖招的“溫柔鄉”,竟已改換門庭,變作一間私塾,從中隐隐綽綽傳出讀書聲。
“回首向來蕭瑟處,歸去,也無風雨也無晴……”
賀青儉仰頭望天,冬日的天空,旭日穿透雲層,投下萬頃金光。
頭頂太陽她曾無數次凝視,心境不同,所見亦是千差萬別,還是頭一次,她感到滿目晨光竟是如此溫暖可親。
時候太早,街上沒什麽人,地面雪猶是新的,由他們踏下第一批足印。
走着走着,賀青儉倏然回頭,指着地面說:“你看。”
顧蘭年随着她回眸。
潔白雪地裏,兩行足跡蜿蜒,遠遠近近。
兩世凄風,權當一夢;百年苦雨,終有一晴。
新的足跡終将覆蓋命運軋下的舊日轍痕,一如新雪落舊城。
——正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