喪x7(2/2)
傷人傷己、不死不休的瘋子打法。
“珈筠……”因為疼痛,弑心微微喘息,“我初見你時,怎麽沒瞧出你竟這麽瘋……”
賀青儉并不覺得自己瘋。
有怨報怨,弑心合該償命。
她只是以這條殘命,做當做之事,後果不論,生死可抛,僅此而已。
今朝此身骨中血,他年荒冢塵下泥。
世間生靈皆如此。
而在她命盡之前,她偏要蚍蜉撼倒了那爛根樹,她偏要蝼蟻蛀空了那害人堤。
她聽到肩胛骨碎裂的聲音,仍不想停止攻勢,可惜弑心黑霧裏挾着股遒勁力道,那力推着她向外,她拼盡全身靈力亦難與之抗衡,只好眼睜睜看着原本沒入他胸口的劍一寸寸被推出,而原先的傷處飛速愈合。
萬般努力行将毀于一旦,賀青儉大喊:“快來助我!”
一聲過後,久久無人應答。
賀青儉怔然回首,這時才發覺,原來她身後已沒有活人了。
心口短暫泛起的熱忱在更短時間裏冷卻。
大抵不甘過甚,激起一股更洶湧的殺意取而代之在心底泛濫。
奇經八脈隐隐發癢,她知道,是那條沉睡已久的靈脈有了開啓之兆。
可惜兆頭來得太晚,只怕趕不及殺他,眼見最後的劍尖就要被推出,年晏阖用命成就的陣法即将到達最後的期限,賀青儉左手撚起股靈力,欲加注在劍柄與之抗衡,又一道黑霧卻又洞穿了她左肩胛,兩道黑霧如鐐铐将她牢牢鎖住,她的力量在虛耗與掙紮中不斷減弱,她感到南鶴雙自焚鑄成的劍愈來愈重,她就要拿不起來了,而弑心的傷口已近乎愈合……
錯過這一次,恐怕再無機會。
她們真不該信她。
她就要辜負所有人了。
暴烈的不甘将賀青儉籠罩,密不透風的窒息裏,她生出個美妙的幻覺:她手中的劍仿佛沒有從弑心傷口裏脫出,而是刺得更深,又一次豁開傷口中已然愈合的部分。
她近乎沉溺進這幻覺裏,直到腕骨覆上隐隐的熱意,鼻端熟悉的氣息拽她回神。
她聽到弑心在低吼,聲音裏飽藏痛苦。
聲音越來越大,飄飄蕩蕩的神志重新與現實鏈接,賀青儉悠長地眨了下眼,終于敢确定這竟并非幻覺。
顧蘭年欺騙了她。
他沒有随丘陽子去星鴉村找巫醫救命。
在她最需要的時候,他回來了。
腦子裏不祥的黑色蝴蝶猶在振翅,前方是糾纏她兩世的魔頭,賀青儉轉過頭,渙散的視線剛剛聚焦,就見顧蘭年靜靜立在她身後。
奇異地,她自腦海中仿佛兩輩子也翻越不過的高山之巅墜落,竟然被穩穩托回了人間。
沒有時間言語,顧蘭年推着她手腕,傾盡全部力量加深劍刃刺入弑心胸口的長度,賀青儉體內靈脈亦在流轉。
終于,南鶴雙化成的劍牢牢穿過弑心胸口,就把他釘死在年晏阖以命成就的陣法界壁,兩人四條靈脈一根靈骨的力量盡數灌注其上,與弑心仍在掙紮不休的黑霧抗衡。
兩相拉鋸,一時勝負難分。
千鈞一發之際,劍上流轉的靈脈力量又新添一重。
命運難得厚待賀青儉一次,竟讓她那根枯竭已久的靈脈在此時開啓。
它沉睡已久,韬光養晦多時,甫一睜眼,最是充沛。終于,賀青儉和顧蘭年以微弱優勢贏下這場漫長博弈,劍尖沒入越來越深,弑心嘔出大口黑血,終于徹底沒了招架之力,身軀一軟,頹然滑落下來。
力量虛耗殆盡,兩人亦向後踉跄數步,隔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,望着弑心。
死到臨頭,他竟然笑起。
“珈筠,我還沒有輸,我還沒有輸……”
“瘋子都是這麽臆想的。”顧蘭年對此作如此評價。
“你懂什麽?”弑心笑意桀桀,“珈筠,以後就只剩你了,你怎麽過呢?你早晚要來找我呵呵呵呵……”
他喉嚨有血,嗆着笑出嗬嗬的聲音,聲音越來越小,最終被狂莽風聲吞沒。
直到弑心死透了,賀青儉仍看不懂他死前神态,也不懂那話裏含義——怎麽就只剩她了呢?
賀青儉這麽想着,漸感鼻端腥甜,右腕濕濡而黏熱。
垂頭看,竟是鮮血大滴大滴在地面灑落。
被洞穿的肩胛骨确然還痛着,卻也不至于流這樣多的血,她便循着血的路徑一路找尋,然後……源頭找到了顧蘭年身上。
剛剛的一擊損耗太過,他腹部的傷徹底撕裂,鮮血大股大股往外噴湧,而适才那一劍,弑心的黑霧又讓他受了新傷。
此刻他面如金紙,看起來血就快要流盡了。
看着鮮血源源不斷湧出那傷口,賀青儉腦中嗡然,可惜她只是個無計可施的庸醫,雙手顫抖,不得救治之法,只能一遍又一遍妄圖擦拭那血跡,掌心鮮紅,如捧着她自己那顆奄奄一息的心髒。
弑心臨終的詛咒又在耳畔響起。一時間,她竟有些同意:是啊,以後只剩她了,她要怎麽過呢?要不,就跟顧蘭年一起死了吧……
顧蘭年本想再逞逞強,無奈頭昏眼花得厲害,只好倒在她懷裏。
他似是倦極,卻仍勉強睜着眼,想再多看一看她。
賀青儉心中鈍痛,學着他之前那樣,也用手覆上他的眼。
“你休息吧。太累了。”她這樣勸。
顧蘭年便順從地阖上眼睛。
天靜地靜。風住塵定。
這樣的靜谧使人恐慌,卻也方便她聽他的呼吸。
一息一息。
一息…一息…
一息……一息……
每一息都較前一息更加微弱。
這樣的氛圍令她冰冷,想來他也如此,他身體的溫度越來越低了。
賀青儉抱顧蘭年的手便收得更加緊。
知她在小心翼翼地怕着,顧蘭年與她牽着的指尖在她掌心微弱地勾,每勾一下,都像又說了一次他還活着。
不知第多少次,忽聽得她問:“我等會兒……可以去找你麽?”
顧蘭年手指的動作一頓,一時難置可否。
失去的痛,他前世曾體會過一次,因為懂得,所以無法拒絕,他說不出讓她好好活着的話,因為他亦未能做到。
察覺他不願,賀青儉便又說:“顧蘭年,我也好累,我好累啊。”這一句染上些許哭腔。
塵埃落定,她終于能好好哭一場,哭聲裏無邊無際的悲痛卻已無人傾聽。
覆在他眼睛的那只手掌心微潮,她感覺到他落了淚下來。
良久,她總算聽見他輕輕嗯了聲。
再然後,那根搔她掌心的手指脫力般一劃,再未動過……
天色漸昏黃,又一日夜幕将至,這一天的夜比每一日的都更早,黑色蝴蝶飛舞成墳茔形狀,蓋住她的靈魂。
她倒在顧蘭年徹底冰冷的身體旁,沉沉昏睡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