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又起(2/2)
說話時,他随手把玩她才系好的衣帶,繳纏在食指,一圈又一圈,将那平直的帶子繞得卷曲,難再撫平。
說着說着,他竟得到靈感,興致高漲:“你若想試,我不介意你把雄蟲再種一次在我身上,每每同心蠱發作,我就配合你,為你解疼。”
想想真是荒誕,共綁同心蠱竟已是他能想到與她的最穩固的關系。
賀青儉聽罷覺得他在胡鬧,何況……
“同心蠱僅一份,你別想了。”她打斷他的遐思。
一回生二回熟……随着兩人睡的次數激增,她那點自卑又自厭的矯情心緒漸懶得次次登場,不知不覺竟已許久不曾凝視靈魂深處鑄魔城的那道烙印。
可人做過的事,件件都有痕跡,冷不丁哪天就提醒了你的不堪過往。
一日,賀青儉簡單易了個容,佯裝灑掃仙侍去司植小峰兜風,遇到一名年輕弟子。
其人年紀尚輕,卻不良于行,遇見他時,他的輪椅剛巧陷進泥地裏,賀青儉便上前搭了把手。
他連聲道謝,兩人閑談幾句,賀青儉自他口中得知,他的腿是被鑄魔城妖女廢掉的,好在這惡魔已被處死,普天同慶。
寥寥數語撕碎她“善良”的面具,那個作惡多端的、被鮮血浸透的她裸露出來,又一次讓她認清自己與旁人的不同。
回去的一路,她想:她終究是個罪人。
紙包不住火,顧蘭年不可能一直與她厮混在一處。
她更不能一直活着。
她這樣的人,如何配一直活着?
但如何把他摘乾淨,她需要想一想,認真想一想……
種種心緒賀青儉沒在顧蘭年面前表現出異樣。
唯一的與從前不同的,是她開始時常往來司植小峰,對那些靈植異草展現出空前興致。
鼓搗兩月之久,她故作不經意,為顧蘭年端上盤加料的桂花糕。
他嘗後神色凝了凝,細微的異樣令賀青儉心驚肉跳,好在他很快又笑起,只道:“有股青草香。”
她的心這才回歸原位。
數十日來,日日與靈植相伴,賀青儉漸感體內異樣,她不知是怎樣一回事。
可有人知曉。
鑄魔城。仇心殿。
弑心感到自己有一股分出去的力量正被沖撞。
鮮少有如此感覺,他感到趣味,阖上眼,悉心感受那力量的由來,就這樣,抽絲剝繭追溯到十多年前——他曾親手封印過的一條靈脈。
那靈脈屬于賀青儉。
得到結果,弑心雙眸驟亮。
事情愈加趣味起來。
他當即召來兩名下屬。
一男一女。恰是賀青儉那對“父母”。
弑心深夜的突然召見通常不會有好事,二人惴惴難安。
果然,漫長沉默後,就見弑心輕緩地拭刀,幽幽開口:“你們的戲不好。”
一句否定的宣判。
二人不解何意,又不敢問,只感到頭頂的無形冷刃距離天靈蓋愈近了幾分。
“真可惜,你們那出‘舐犢情深’沒打動你們的女兒,她不要你們了……”
兩名屬下沒能活着出來,弑心殺了他們,并将“斬殺妖女珈筠父母”一事大肆宣揚,恨不得全天下皆知。
不該瞞她,顧蘭年沒有阻攔此事流入賀青儉耳朵。
意外地,聞悉“父母”死訊,賀青儉并沒有哭。
她把自己鎖進暗室,整晚,抱着膝蓋蜷成一團,清清靜靜感受自己的冷血。
自從“重生”,她就沒再管過“父母”那邊的情況。
不是沒猜測過他們會有危險,只是……她為履行“孝”之責任,委實已遭受太多折磨。
不知為何,“父母”分明待她很好,對他們,她卻并沒多少情感上的牽系,對兩人的情分僅在于投桃報李和責任所在,她感受不到血濃于水。
所以,離開鑄魔城“重生”後,她自欺欺人,眼不見為淨地逃避。
而今倏然得知二人死訊,自責與自厭之餘,她竟感到胸口飄飄蕩蕩的石頭落了地,撞擊出一股破碎的踏實。
她腦袋抵着膝蓋骨,長長松了口氣。
但感情是一回事,責任又是另一回,盡管她是個白眼狼、冷血貨色,此等大仇重壓在身,她也無法再佯裝無事發生。
鑄魔城她勢必得回去。
而她分明知道,對上弑心,她的小命沒可能不斷送在那裏。
好在,她原本就是要死的。
心下有了決定,為不驚動敏銳的顧蘭年,出了暗室,她蒼白地表演了一場哭泣。
顧蘭年自然百般寬慰她,使勁渾身解數陪伴她。
她一副恹然神色,看起來痛不欲生,魂魄卻飄上屋頂,冷靜靜地俯視自己的虛僞和滑稽。
顧蘭年定以為她痛瘋了。
只有她知道,自己并無那樣的痛感。
她唾棄自己。
意識飄着晃着,百無聊賴中掠見角落裏一輪昏黃——那是兩人夏眉山初見當日,他為她撐起的那把油紙傘。
顧蘭年始終留着。
她看了許久許久,久到與之融為一體。
她變成了那把傘。
從一場又一場暴雨穿過,雨停後仍淅淅瀝瀝在淌水,禍害了滿地淋漓。
與她這樣的人共處,顧蘭年一定感到潮濕吧。
她下意識往脫離他懷抱的方向動了動,他卻抱她更緊,側頰貼着她發頂,自背後深刻地攬着她,很近很近,近到她可以自那顫抖的吐息裏感受到憐惜。
她就循着那吐息看他。
他生了雙會騙人的眼睛,桃花形狀,花瓣顫動間,有飄渺的希望浮漾。
她手指輕輕一攏,握住一場空。
覺察她細微的小動作,顧蘭年伸手握她。
溫暖。
只是太晚。
可惜他來得太晚。
可恨他來得竟是這樣晚。
她濕漓漓的傘面被他烘乾,紋理間久積的潮意卻揮之難散。
她只能腐朽。
乾燥燥地、自心底爛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