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從頭(1/2)
待從頭
賀青儉第一次發現自己竟有優點。
她有着相當細膩的演技,用數十日時間,演繹了從“痛不欲生”到得過且過,再到重燃生活希望的全過程。
顧蘭年大概被騙過了吧?
八月末,初秋第一場雨轟然砸下。
暴烈的涼意絲絲入扣,扣撥她心弦泠然作響。
雨過,葉落滿地,驀然就立了秋。
夏天過完了。蟬鳴聲漸稀。
它們只活到夏天。
而她,給自己調配了短期內功力大增的邪藥,燃燒壽數為代價,也不剩多久了。
九月初,顧蘭年有事出去幾天,賀青儉平靜與之道了別。
合該是最後一面,但從她的表現,窺不見那離別厚重。
她已多偷得百餘日歡愉時光,合該當斷則斷,見好就收,臨別之際別給他留下什麽濃墨重彩的痕跡,平白害人惦記。
她轉着灑脫的念頭,卻偷偷一路尾随他至山門,深深凝望至再望不見,背影烙進腦子裏,燙出比罪孽更深重的印。
然後,她服下最後一劑藥,時隔一年再次回到鑄魔城。
弑心似已等她很久,見到她的一霎,展露欣慰神色。
“你比我想象中來得晚一些。”他不再騙她“父母”一事,炫耀般道出實情,“看來,我那兩個愚蠢手下扮演的‘父母’并不合你心意。”
賀青儉花了點時間才弄明白,這究竟是怎樣一回事。自始至終,弑心一直緊盯她的表情,深怕錯過一絲一毫的精彩。
可惜,即便這樣看,掰開揉碎地細瞧,他想要的反應,賀青儉一霎都未曾給他。
是有些慶幸的,因她殒命的無辜者少了兩個。
但這點慶幸不足以支撐她展露半個微笑。
至于數百個日日夜夜的煎熬與折磨,她神色淡淡,心裏亦然。
人之将死,她不在意了。
只是,若說毫無遺憾,似乎也不盡然,如果不是為了“父母”,她不會替弑心做事,她也會是乾淨的——與顧蘭年一樣的乾淨。
細想來,弑心總在逼她做于他而言無關痛癢的惡事。
他讓她給顧蘭年下蠱,顧蘭年沒有如他所願皈依鑄魔城,他心情依舊愉悅;
他命她燒殺搶掠,殘害許多小宗門,可擄奪來的奴隸和資源他不屑一顧,轉頭就棄置一邊……
仿佛與這些事的結果相比,由她來做的過程才是他更大的趣味來源。
他自上憫崖下撿到流離失憶的幼種,載入園中悉心培育,從一開始就懷着欣賞她凋零的心情。
他就含笑看着她,一步一步,以他能想到最無可奈何的方式,凋落成為一灘血泥,碎骨爛肉都埋進園裏。
賀青儉缺失太多記憶,早不記得如何被他盯上。
不過原因已并不重要。
今日結果只會有“她死”或“他和她一起死”兩種。個中因果,待九泉之下漫長的孤寂中,再行細細揣摩。
賀青儉抽劍,體內靈力流轉,裹挾藥力蔓至全身。
她的骨肉要爛成世間最劇的毒,毀了他的“園”,血液在烈日下蒸騰為細細毒霧,在他周圍每一個孔隙彌散,侵奪他的呼吸,鎖住他的生機,絞纏他,讓他一并爛死在這裏。
這一戰打了三天三夜,勝負難分,從鑄魔城一路打到城外,驚動太多人。
大大小小正道門派前來圍觀,只是圍觀,并不插手。
他們有自己的革命——質問七曜山,合該于一年前被處死的妖女因何仍存活于世。
五度小協商,三輪大會議,正道精英們最終達成一致意見——妖女脫身,應有內鬼相助。
無病呻吟!
聽君們一席話,勝看一出猴戲。
七曜山搖光峰掌峰南鶴雙實在聽不下去,力排衆議提出:“長久以來,鑄魔城一直是我等心頭大患,機會千載難逢,與其在這兒乾費唾沫,我們不如上前幫她一把?”
此言一出,當即被視作“內鬼”首選,他們裏三層外三層把她看守起來,她便是想出力也無法脫身。
打鬥持續到第二日黃昏時分,賀青儉強行吊起的體力漸感難以為繼,幸而顧蘭年聞訊及時趕到,未與七曜山通氣,只身直接加入戰局。
他身負靈骨,靈力強悍,弑心不敢掉以輕心,令屬下影骅率鑄魔城一衆力量牽制顧蘭年。
而就在此時,鑄魔城起了內讧,一個叫谯笪岸然的下屬最先反叛,鼓動鑄魔城中同樣苦弑心久矣的同僚,與影骅大打出手。
亂。
裏裏外外,放眼望去,到處都在沖突,肢體的、口舌的……
亂局一直持續到第三夜夜半,弑心被賀青儉和顧蘭年一前一後,兩劍攪爛了心肝髒腑,軀殼從中斷為兩截,身首異處重砸落地,兩段隔開老遠。
他斷氣一霎,早已至強弩之末的賀青儉也嘔出大口黑血,如一只斷翅蝴蝶翩翩飄落墜地,衣衫無力地在風中翻飛,一時竟爬不起。
顧蘭年當即就要上前抱她,伸手的動作與向前的腳步卻雙雙頓住。
不知怎麽回事,身體不再順心意而動,仿佛被外物所控制。
剛剛還為誰是內鬼争論不休的人群蜂擁而來,他聽到他們整齊喊叫着“誅殺妖女”,而他嘴唇艱澀,竟為她說不出一句話。
他就安靜望着她,任由那不聽使喚的雙腳挪動,立在了她的對立面。
他記挂十餘年的人;
夜夜與他床笫間糾纏的人;
前不久還口口聲聲說着會等他回來的人。
孤零零、氣息奄奄,躺倒在他面前。
一步之遙,也恍若天塹。
賀青儉不曾看他,仿佛早知道這一切。
血一口接着一口嘔出,血色帶着她的生機一并褪去,她拼盡全身氣力,搖搖晃晃站起。
弑心已死,從此世間少了一大魔頭,她出了大半的力。
不知九泉之下,這點功績能否為她抵消些罪業,叫她下地獄時,不要沉得太深。她喜歡天空的湛、日光的暖與空氣淡淡的清甜,她想離它們近些。
四周的人在靠近,她視線模糊,五感疾速衰退。
僅存的神識感受到殺意,濃烈沖雲,來自八方四面。
她不能死在別人手裏。剩的這口氣,她要用來全顧蘭年的清白。
萬般不堪,她一人擔下已足夠。
顧蘭年看見她指尖顫巍巍地、一動一動,像一段營養不良的蔥白在風中瑟縮。
她在呼喚他麽?
他真該牽住她。
他這樣想着,卻不受控制地提劍,向着她逼近。
已經很近了,近到他能看清她長睫上綴的細小血珠。
她是殘燭僅剩的那最不禁風的一截,而他是該死的危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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