蠱發(2/2)
漫長緘默裏,他嘴唇張了又張,終究沒吐出半個字。
她已把話說到這份上,他再說什麽都是徒勞。
當最近的蟬叫到第四十四聲,他終于開口,舉重若輕:“你少來,誰還打不過影骅了?說了多少次我那是中了暗算……”
“借口。”
“事實。”
“真猛士無懼暗算。”
“寶馬亦有失蹄時。”
……
這夜最後,分別時,谯笪岸然說:“待此次風波平息,來找我喝酒,到時可別不認我這個老朋友。”
賀青儉笑着颔首,轉頭時眼底流轉一抹水光。
她心裏清楚,這一次的“山雨”怕很難停了。
谯笪岸然于翌日清晨離開星鴉村。
同日黃昏,賀青儉安撫好春春,把狗兒子留給南鶴雙,拜別一衆巫女。
為免撞上南鶴雙出關,她走得很急。
不難猜到,南鶴雙信中對那第四樁事遮遮掩掩,還特地交代她“等着”,就是怕她趁她閉關調養時偷走。
但同樣,賀青儉連谯笪岸然都支走,自然更不願扯師父下水。
臨行前,她也給南鶴雙留了封信,托掌事巫女轉交。
“親愛的師父:
您看到這封信時,我已離開星鴉村。
至于去了哪兒,仙女的事請您少問。
您的信我已認真研讀數遍,并貼身留念,感想如下:
除去大篇幅廢話,餘下濃縮的堪算精華。
您的信寫得極好,我欽佩至極,五體投地,但不必再給我回信。
至于您說我很有本事,鑒于事實确如此,我只得腆顏承認。
所以,有本事的人就先走啦,我觀您老人家身子時常抱恙,又從不修煉,料想于打鬥并不擅長,頤養天年為宜,勿涉恩怨漩渦。
春春無辜。與我結緣,是其不幸。
當斷不斷,恐生禍患,我走之後,懇請您代為照看。
它喜食肉,不喜活動,放任如此,恐害肥胖之症,您切莫何事都依它。
最後,我生平所承善意寥寥,與您師徒一場,縱時日短暫,仍感念涕零。
叩祝您芳齡永繼,仙壽恒昌。
不孝逆徒敬奉”
出了星鴉村,賀青儉輕裝向七曜山行。
這是她第四次踏上去七曜山的路。
第三次在出事那晚,才滅盡影骅一行,她殺紅了眼,上山找年恬甜尋仇,于密室與顧蘭年狹路相逢,不歡而散,慘烈收場;
第二次随擎谷同行,受邀參加顧蘭年和年恬甜的定親大典,偷盜風雪木時與顧蘭年再會,羁絆又新疊一層;
第一次則是剛穿入此書中世界,她與顧蘭年因同心蠱相連,為方便“解蠱”,她只好随他上七曜山,全新的環境陌生的人,她戰戰兢兢,栖栖遑遑。
想到同心蠱,賀青儉自懷中摸出個三指見寬的檀木小匣,匣中沉睡着同心蠱的雌蟲。
在星鴉村這段時日,巫女們瞧不出她有何毛病,但診出體內蠱蟲的存在,她每日艱難咽下的詭異藥湯就是為着逼蠱。
今晨雌蟲已逼出,她心髒位置留下一道永恒瘡疤,小指指甲大小的印記,等到顧蘭年逼出雄蟲,他那裏也會留下同樣的一道。
星鴉村距七曜山太遠,即便賀青儉燃靈力趕路,也需兩天兩夜方可抵達。
第一夜,她連夜趕路,只半途在村外野地片時小憩,仰面望頭頂天穹,見月明星稀,她安安靜靜想:
不知顧蘭年此刻醒了沒有。
七曜山的月亮,是否也如她眼中這輪明亮。
第二夜,她歇腳在阜城,擇了家客棧住下。
一方面,她終究更愛過人的日子;
另一重,大抵近鄉情怯,她尚未準備好重逢話語,亦不知該付以何種心境。
或許有的人天生在風波中心,期望中的一夜安睡未能實現。
四更時分,城中騷亂,燈火煌煌,為尋一人。
賀青儉困意正濃,被子蒙過頭頂,不欲理會外界紛擾,過分敏銳的耳識卻裹挾街上閑言鑽入腦海。
“困死我了——怎麽個情況?”
“咦,黃衣裳的是永煦門的仙長吧?”
“連永煦門的人都驚動了,莫不是出了大事?”
“稍安勿躁,我打聽了,城中無事,永煦門是幫着七曜山抓人。”
哦,看來是逮她的。
賀青儉重嘆一口長氣,腦中反刍近兩日的行動軌跡,并無暴露之處,也不知他們如何聞見味兒尋來。
胸口驀地傳來躁動。
困倦登時雲散煙消,賀青儉神色驟凝,騰地起身,摸出貼心口放置的檀木匣,見其中那只原本安分的雌蟲大為狂躁,正扭動着軀體撞擊匣身。
不妙。
同心蠱提早蠱發,顧蘭年那邊恐不太好過。
與此同時,又一句路人碎語入耳。
“聽說抓的是七曜山那個姓顧的少主。此人為鑄魔城的細作站臺,公然叛出山門,所過之處已人人喊打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