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(1/2)
信
西南群山,幽篁深林,木屋稀疏錯落。
此間靜谧非凡,所聞惟蟬歌鳥鳴,間或夾雜女人們低低的私語。
星鴉村有自己的語言,南鶴雙并不能聽懂,但從巫女們的焦灼神色不難分辨,她那令人操心的徒弟此番怕真的有些兇險。
十日前,月上中天,她自夢中驚坐起,前往白道臻住所。
“從不近女色”的白大掌門和他不為人知的老相好雙雙入棺,此等熱鬧,錯過悔三年。
孰料熱鬧還沒看明白,麻煩先兜頭砸下,她意外地在門口撿到正拍手唱兒歌的年恬甜。
此女被顧蘭年鎖進密室,依常理此時斷不該在外蹦跶。
南鶴雙本着為師侄擦屁股的念頭把人重新塞回密室,更意外地撿到地上渾身是血的兩人。
顧蘭年胸口中劍,好在劍鋒入肉後在體內偏了個角,險伶伶避開心脈,不知持劍者有意還是無意為之。
萬幸茍住一命,只是他身心俱損耗過甚,遲遲未能醒轉,現正由闫法齋和顧町忱照看。
賀青儉情況則麻煩許多。
渾身上下尋不到創口,昏睡中卻也嘔血不止,百愁莫展之際,年晏阖提到星鴉村開放在即,或可找其中巫醫碰碰運氣。
年晏阖親自護送她們入了村,沒有久留。
當夜擎谷亦有變故,年應為沙雪凝夫婦雙雙自盡,年恬甜跌下聖女位,淪為癡傻瘋子,身為一谷之主,她不得不回去安撫人心,陪護賀青儉的重任便交給了南鶴雙和谯笪岸然。
一晃一旬過去,賀青儉仍無醒轉跡象,好在嘔血之症得到控制,整個人不複初來時蒼白。
雙方語言不通,兩人有心向巫女詢問情況卻交流不明白。
南鶴雙還好,看着小徒弟逐漸紅潤起來的面色,尚算滿意,不苛求獲悉整個救治過程,終日一副閑人做派,四處游逛;
谯笪岸然卻松弛不起來,先是連比劃帶畫地試圖與巫女們交流,巫女很忙,懶得理他。為能讓她們配合,他還使過塞錢、色誘等解數,到頭來,領頭的巫女不耐煩接過他手中畫本,随手畫了個什麽符號,他看不懂,就拿着跟別人詢問,自此被每個見到這符號的人攔着,不許再踏入此處方圓一公裏之內。
南鶴雙雖表現松弛,心裏卻并非不着急的。
她在心裏算計日子,沒幾天又到了她每月犯熱病需要閉關的時候,也不知此前賀青儉能否醒轉,叫她病中寬心。
小屋內,竹榻上的人手指輕輕一顫。
背後長眼般,小屋周圍的醫女們立時圍至榻前。
賀青儉意識剛回籠,蒙着層霧的視野先出現巫女們影影綽綽的輪廓,恍若置身夢中,她一時發懵。
“你醒了。”領頭巫女淡淡的。
她仍說着星鴉村當地方言,賀青儉并不知每個字詞的含義,但意外地,她竟能領會整句話的意思,一如當初幻境中她聽懂算命巫女的簽文那般。
“愛至癡時終生恨,情到深處死轉生……”
轉念至此,她下意識低喃出聲,繼而又扯唇一哂——“愛至癡時終生恨”,這不是已應驗了麽?
若對顧蘭年沒有情感上的需求,她不會恨他至此,他們會有個更體面的收場……
小腹再度隐隐作痛,賀青儉伸手撫摸那塊平坦軟肉,克制地蹙了下眉頭。
“你現在還很虛弱,暫時不要再想他。”巫女告誡道。
不明白這巫女如何知道她在想誰,賀青儉也懶得問,她先點點頭,又向巫女們道了謝,手仍無意識搭在小腹上,良久,淡聲問道:“孩子……拿掉了吧?”
聞言,巫女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俱露出匪夷神色:“孩子?你沒有孩子。”
怎麽會沒有呢?
賀青儉安靜地想:或許是來的路上已全部流掉了。
說不清喜悅還是感傷,賀青儉心裏很亂,眼皮艱難支撐少頃,很快又陷入混沌。
意識再度回籠,她是被門外一陣嘈雜聲吵醒,一門之隔正上演一場激烈的唇槍舌戰,夾雜零星犬吠。
犬吠聲耳熟,賀青儉疑心幻聽,撐着小臂想要起身,無奈久卧上肢乏力,一個支撐不住,她後脊重砸在竹榻,“咚”的一聲。
“哦——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男人——”
聽到動靜,門外攔着谯笪岸然的巫女仰面抱怨一句,轉身進屋。
“你的朋友們在外面,你想見他們麽?”她問。
賀青儉自然點頭。
她想知道定親大典當晚,七曜山究竟發生了些什麽。
此外,她更想知道的,是一個人的生死。
刺進顧蘭年胸口那一劍,劍鋒入肉後,她手沒來由一抖,劍刃在體內偏移,擦着心髒邊緣穿透整個胸腔。
如救治及時,他或許不會死,只是他當時精力已十分不濟,血流得又太兇,能不能活還要看運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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