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君長訣(1/2)
與君長訣
那靈光屬于顧蘭年。
賀青儉喉嚨動了動,在這間悶熱密室,感到心髒一寸一寸地冰冷。
至此,許多事已無須再問。
年應為說得沒有錯,年恬甜就是被顧蘭年護着藏匿于此處。
柳恺安想來也沒騙她,整件事情裏,顧蘭年就是站在了她的對立面,真真切切,明明白白,玉佩和靈光皆可作證,只是她固執不肯信,自欺欺人,念着往日那些虛情把自己騙得團團轉。
一擊不中,年恬甜發覺腦袋仍好端端生長在脖頸,興奮地拍手笑叫起來,一聲一聲,刺耳至極。
望着她模樣,賀青儉唇角也随之一扯,諷刺之意滿溢。
“你得意什麽?”她嗓音乾澀,泛着磨砂質地,“以為有顧蘭年護着,我就殺不成你了?”
“他開了兩根靈脈,如今我也是兩根,我敵不過他麽?”說到這兒,她放輕聲音,也不顧對方能否聽懂,兀自絮語,“別怕,等殺了你,我自會提着你的腦袋去殺他,人當以慈悲為懷,我允你們死在一處。”密室裏尾音輕輕回蕩,愈添詭谲。
說着,她喚醒全身靈力盡灌入劍柄,整段劍刃驟然閃爍幽幽靈光,與護着年恬甜的月白色護體靈光繳纏。
顧蘭年靈光用完即止,她的靈力卻源源不絕,很快,月白靈光已現頹勢。
賀青儉唇角勾起抹嗜血笑意,心中卻并無快意,只覺冰冷。
年恬甜身周,那層靈光越來越淡,不多時已漸趨于無,生命再次感受到威脅,她再度嘶聲慘叫不止。
不知受到叫聲召喚,還是感應到護體靈光被毀,就在賀青儉第二次行将得手之際,一股熟悉氣息自旁側掀來。
賀青儉凝眸,動作微頓。
他終究是來了。
她與他,終究要有這劍拔弩張的一見。
賀青儉暫擱下年恬甜,劍尖轉攻向從旁新插進的人。
說到底,此時此刻,她最恨的還是他。
縱使身旁有千人萬人,此時此刻,最令她恨至镂心銘骨的依然是他。
只能是他。
可恨過往愛得并不純粹,如今之恨亦然。
心懷一絲滑稽的僥幸,她未下死手,好在他對她也沒有進攻,給人以他只是單純地、急切地、奔向她的錯覺。
顧蘭年胸前全無防守,她劍尖裹挾的靈力長驅直入,逼得他向後趔趄數步,扶着胸口嗆出大口鮮血。
沒有多重的一擊,他反應卻這樣大。
他為何竟虛弱成這般?
第一反應,賀青儉冒出如此念頭。
但很快,她又擺正心态:此人是敵非友,孱弱至斯,她求之不得。
賀青儉冷淡的眸子對上他凝來的驚愕眼神。
落進雙方眼底,漾開兩重刺痛。
饒是室中昏暗,亦不難見顧蘭年唇色慘白,那沒什麽血色的柔軟唇瓣動了動,幾度欲言又止,幾度欲止又言,最終只輕輕笑嘆出一聲:“你在這兒啊……”
尾音銜着一絲如釋重負,聽得賀青儉牙關都一緊。
他似乎很擅長在本該勢不兩立的場合,戳中她心髒以不合時宜的柔軟。
她驀地騰起股沖動,很想問一問他:
年恬甜和年應為合謀要挖她的靈脈,他知不知道?
她的靈脈被強行催熟,險些痛死在不見天日的暗室,他知不知道?
春春為護她慘死在柳恺安掌下,他又知不知道?
……
這漫長一日裏的樁樁件件,他到底知道還是不知道?
唇瓣抿得太緊,張口時拖着股黏意,像極了藕斷絲連。
這糟糕的感觸牽引她回神。
喉間哽着心緒萬千,說哪一句卻都像在乞憐。
心髒痛得細細密密,酸澀滿溢整個胸腔,她面上反而更加淡漠,挺直肩背堪稱冷酷地仰起頭,孤絕而高傲。
賀青儉終究只是用下巴輕蔑地點了點年恬甜的方向,開門見山:“她身上的靈力……你給的?”
語罷,她視線緊盯他面上每一個細微反應。
就見顧蘭年目光安靜,凝了她好一會兒,再開口時不答反問:“你原本想說什麽?”
賀青儉一時微愕。
又聽他問:“在外面受了委屈,為什麽不說?”
他太熟悉賀青儉這副表情。
她總是如此,頭揚得越高,心裏越是難過。
想抱一抱她。
失而複得後的再相見,欲望和沖動都太濃,在這一霎使他忘卻她的滿心敵意,他就真的挪動了步子。
賀青儉想也不想當即提劍,劍尖當當正正就抵在他心髒。
如此位置令她恍惚了一霎。
話本裏,原主被他一劍穿胸,刺的就是這裏;
前世,她胸口受他一劍,死不瞑目,魂飛入此間話本,被刺的還是這裏。
太多糊塗賬,不堪一算,每每反刍,總要更添幾分怨怼。
她沒有忘,他還沒答她适才問話。
避而不談,便是默認了。
賀青儉狠一狠心,将那劍尖又往前推了寸許。
“別……”
顧蘭年堪堪回神,短促低呼一聲,可惜為時已晚。
但聽一聲玉裂之音,他放回胸口的小豬玉佩應聲而裂,摔落在地面。
此玉是她親手為他雕成,一如他贈她的那枚玉镯,而今已雙雙碎了,如難收覆水,再無轉圜。
玉碎聲後,便是良久緘默,所聞唯年恬甜一驚一乍的低呼,吵得人心亂如麻。
顧蘭年在她的又一擊後艱難穩住身形,隔空飛去一道靈力,封死年恬甜的啞xue。
空氣徹底沉寂下來,一呼一吸都清晰得剮人耳膜作痛。
暗室無窗,透不進窗外月光,僅室外零星燭火幽幽亮着。
借這點火光,顧蘭年扶着石壁緩慢蹲下,收殓起地上四分五裂的玉佩屍首。
他拭淨碎片沾染的浮灰,用錦帕細致包好重揣回懷中,良久方輕輕“啧”了聲:“都說了……別……”
蹲身彎腰的動作似耗盡了氣力,他短短一句都分作兩段說,尾音聽來竟還帶着點委屈。
他的委屈激怒了賀青儉。
他有什麽可委屈?!
他怎麽還敢在她面前這副作态?!
心氣不順,她當即又刺他一劍。
這一劍刺在肩頭,入肉不深,算略施懲戒。
顧蘭年捱着那細細密密蔓開的刺疼,半晌竟輕聲笑開。
“也罷,你想如何便如何吧……”說着,他又自虐般往前挪動半步,劍尖沒入更深,靈血的甜腥在暗室漾開。
聽得他悶悶痛哼一聲,低喘兩口才道:“如何?可解氣了?”
室中真的很暗,可賀青儉還是能看清他神色裏每個最微末的細節。
只是她用眼睛看得越清,心也越看不清。
他情态真摯,絲毫不似作僞,他總是如此,在輕而易舉讓她交付信任後,又叫她失望。
深覺可笑,賀青儉也跟着一扯唇角。她真是不明白,為何已至此刻堂而皇之站在對立面的地步,他還能一副與她情深意篤的作态。
又聽顧蘭年接着道:“若解了氣,可否聽我解釋兩句?”
賀青儉輕吸口氣,逼迫自己壓下語氣裏夾帶的情緒,情緒的盡頭是情意,所以她刻意雲淡風輕。
“顧少主竟要跟我解釋?”“唰”地一聲,她把那截劍尖自他肩頭抽出,複指向年恬甜,笑意諷刺:“可惜我此刻心情不佳,沒什麽聽的興致。”
“你待如何?”
賀青儉随和告知:“我跟年恬甜有仇,你幫我殺了她,我就有興致了。”
顧蘭年沒急着回話,只是靜靜望她。
“怎麽,顧少主舍不得?”賀青儉就道,“也是,新婚夫婦,正是情意最濃之時……”
“別這麽說話……”聽不下去,顧蘭年出聲打斷,他眸色晦暗,其間有如墨心事翻湧,微微仰頭,喉結艱澀地滾了滾,與她商量,“要不換個法子吧……我為你備了份禮物,拿禮物哄你行麽?”
這個時候,談什麽禮物?
“若我只想殺年恬甜呢?”賀青儉斬釘截鐵。
顧蘭年閉了閉眼,眉頭蹙得極深,看起來頭痛已至極致。
賀青儉不難看出他此刻是真的虛弱和難受,坦白說,見他如此,她心裏也不是很舒服,可她忍下這點軟弱的感性,堅持逼問。
潛意識裏,她其實很期待顧蘭年能給出一個令她滿意的答案,那于他和她都堪稱救贖,否則……他們從此勢不兩立,再無轉圜。
“抱歉……”不知想起什麽,他勉強忍住乾嘔沖動,終究如是道,“我受人之托,得護她一命。”
“今夜發生了太多事……”他斟酌着措辭,斷斷續續試圖解釋。
可他啓齒得太艱難,便被旁人搶了先。
大抵今夜注定二人有言未盡,掐好了時間似的,谯笪岸然的傳音靈蜂就在此時尋上山來。
沒見到賀青儉口中他“看了便明白”的屍骨,唯恐誤她安排,谯笪岸然急吼吼派靈蜂上山報信。
通過靈蜂眼睛乍然看見顧蘭年身影,谯笪岸然心裏不是很痛快。
一方面,賀青儉腹中懷着他的骨肉,他卻心安理得與旁人成婚,足以令谯笪岸然看他甚不順眼。
另一層,這不順眼中還摻雜幾許不足為外人道的吃味。
多重心緒交織之下,他張口時刻意拉近與賀青儉的距離,如在宣示什麽自己沒有的東西:“阿儉,你要的……我沒找到。”
被他後頭那句攫取了全部注意力,賀青儉沒在意他的稱呼,亦或許即便聽清她也不會多此一舉反駁,只攢起眉頭追問:“你仔細找過了?”
“是,裏裏外外,每個角落都已看過,打掃得很乾淨,什麽都沒有。”谯笪岸然答。
賀青儉腦袋空白一霎,回神時整個人拼着股狠勁兒又要對年恬甜動手,顧蘭年卻與她杠上一般,執意擋在年恬甜身前。
“滾。”
賀青儉頓了頓,下颌繃緊:“顧蘭年你聽好,今夜不是她死,就是我死。”
她開口的同時,靈蜂也朝顧蘭年攻去,大有要助她一臂之力之意。
可惜它實在太脆弱,顧蘭年輕輕拂袖,已散作一團靈灰。
清理了礙眼之物,顧蘭年這才說道:“抱歉,我承諾過,不會讓她死在我前面。”
承諾……
賀青儉諷刺一哂。
他從前也說過喜歡她,要一直陪着她。
怎麽給她的承諾就不做數,對旁人卻較真起來?
兩句話尾音繞梁,推着當前局面已至“不是她死,就是他死”的決絕相峙。
但二人一時都暫未動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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