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君長訣(2/2)
賀青儉鮮少拖延至斯,也不知私心在等什麽。
就這樣耗着,耗着……
她等到了顧蘭年開口。
“你的镯子……是怎麽碎的?”他只是問了這樣一句。
室中很暗,玉镯又無光,镯子碎了,他如何得知?
賀青儉心生疑問,也如實問了出來。
事已至此,顧蘭年不複隐瞞:“你戴着它,我能感應你的方位,它碎了我亦有感知。”
聞言,賀青儉一時竟忘了氣他擅自定位她去向,她只是幽幽轉過個念頭:原來他一直知道她在哪兒,只是故意不來救她。
她便也故意說:“自然是我自己弄碎的,戴你的東西,我覺着惡心。”
顧蘭年被氣笑,低低“呵~”了聲。
“我惡心?”他把這句在唇齒間自虐般又咀嚼一遍,“那誰不惡心?谯笪岸然麽?”
賀青儉無意牽扯旁人,執拗緘口。
顧蘭年将她的沉默視作默認,耗損整晚的精力撐不起理智,脾氣鬧得不合時宜,脫口即失言:“有他陪着,想來這段時間你過得很不錯。”
話語飄進賀青儉耳中,她疑心錯聽,深感荒唐地一怔。
“自然,”回過神,她亦負氣言不由衷,“就在今日,我還開了根新靈脈,好得不能更好。”
她說自己好,顧蘭年卻又不說話了。
支撐不住似的,他身子往後晃了晃,頹然砸在身後木架。
其實她過得好不好,他是知道的。
上次開靈脈,她昏睡整整一月,這一回又能多好?
何況……
一個時辰前,南鶴雙從雞肥巷的小院帶回僅存一息的春春,春春尚且如此,她境況只會更糟。
續狗兒子的命耗損他太多心力,顧蘭年暗暗捏了把小臂上之前為護賀青儉被毒水侵蝕的傷口,靠這點刺痛支棱着精神勉力站直。
年恬甜該死!她确乎該死!
只是……如他所說,今夜發生太多事,他有他的為難。
他答應那個人的只是留年恬甜性命,只要人不死,即便終日囚在地牢永不見天日,也算他仁至義盡。
顧蘭年試圖與賀青儉好好商量,再帶她去看一看春春,如沒猜錯,她讓谯笪岸然找的應就是春春的“屍首”。
賀青儉卻捕捉到他掐臂上傷口的動作。
“顧少主,”就聽她冷然道,“有什麽話不妨直說,你打感情牌就沒意思了。”
“什麽……”
顧蘭年沉浸在思緒裏,花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。
太過荒唐,他沒忍住冷笑出聲,到嘴邊的好話也變了味道。
“感情牌?”他緊着牙關略頓少頃,乾脆順着她說下去,“對,我就是個挾恩圖報之徒,不從你這兒讨回點什麽,我寝食難安夙夜難寐。”
“好,我現在還你便是。”正巧,賀青儉也巴不得與他兩清,她細腕一轉,但見暗室寒芒一閃,劍尖已調轉方向朝自己小臂刺去。
顧蘭年忙伸手阻攔,五指剮擦劍刃蹭出深邃血痕,血珠漣漣砸墜一地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
顧蘭年想說自己并非此意,話将出口終究也不願服軟,換了番言辭:“別裝模作樣了,賀青儉,你總不會以為,你我之間,僅此區區一劍就能兩清。”
他本為冷言打消賀青儉自傷之心,無意間卻提醒了她。
于是,她視線楔在他臉上,恨恨道:“也對,若真要清算,我合該殺你兩次。”
顧蘭年聽出不對勁。
細算來,兩人間出現問題就是從那次她開靈脈後昏睡月餘開始。
“之前你說做過一個很長的噩夢,”他便問出口,“夢裏有個人提劍刺穿了你的心髒,那個人……是我?”
“……是。”賀青儉如實承認。
顧蘭年又接着問:“或許……不僅僅是噩夢?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麽?”
穿書種種,賀青儉解釋不清,只能道:“你便當我是個死而複生的索命鬼吧。”
聞言對面靜默良久,時間的流動變得黏稠,不知過了多久,終于,聽到他接着問:“還有一次呢?在什麽時候?”
在書裏。
在被此時此刻覆蓋的那另一個結局——屬于這具身體原主人的結局、尚未發生的結局。
這一霎,賀青儉想到自己。
她小小年紀,因擎谷命定的劫數,被親生父母推下百丈懸崖獻祭。
這等“命中注定”的尚未發生委實可恨。
于是她改口:“沒有了,是我記錯了。”
怎麽會記錯?
應是另一個不願告訴他的秘密。
她真的好多秘密,原來他對她的了解是這樣少。
心事緘默流淌,顧蘭年暗中期盼:願漫天神佛保佑,過了今晚,他們還能有以後,再許他些時間解開她身上一個個謎團,讀懂她更多。
心裏這樣想,他嘴上卻說:“你怎麽能亂冤枉人?你得補償我。”
他又蹬鼻子上臉了。
賀青儉正待拒絕,又聽他接着道:“去看看我的禮物,你定會喜歡,它已等你許久了。”
又一陣長長的緘默。
良久,賀青儉點頭說好。
“你走在前面。”她提出要求。
出密室仍需經過那段狹窄通道,兩人無法并行。
“我怕你從後偷襲我。”她這樣說。
顧蘭年自然應承她,從善如流轉身走去。
他知她不是誠心随他去瞧禮物,她想把他支離在前,以便她從後取年恬甜性命。
他幽幽長嘆一口氣,說到底他還是個自私的人,只想多為自己考慮。
年恬甜如何,他已無能再管,他有種預感,再重信守諾下去他怕是要完。
可就在他即将步入狹道之時,一股極微弱的靈力波動如蝴蝶振翅,扇動他的感知。
今夜定親大典之上,他以靈力攪壞了年恬甜的腦子,之後她便一直作癡傻瘋癫狀。
然而此刻,他仍存于她顱內的那股靈力發生了波動。
困獸之鬥不容小觑,年恬甜其人陰詭,擔心她耍手段對賀青儉不利,顧蘭年身體反應先于大腦,想也不想已退回擋在賀青儉身前,一如此前無數次危急時那般。
可惜今時不同往日,兩人間薄如蟬翼的信任不堪一叩,倉促間的四目相對,已足夠顧蘭年把她眸中失望看清楚。
他看出,她以為他這一步是在替年恬甜阻她。
完了。
徹底完了。
事已至此,顧蘭年驀地騰起股想笑的沖動。
他眼前浮現今夜大典中途闖入的那個女人的臉。
經年累月仇恨的侵蝕下,她瘦削而蒼白,細伶伶跪在他腳邊。
“蘭年,”她懇切喚他的名字,“淨逸會走到今日這步,說到底是我之過。”
淨逸即“年恬甜”在成為擎谷聖女前,原本的名字。
“現我以一死代她謝罪,只求你護她一命,”她說,“我于你雖無養義,好歹算有生恩,求你……念在這點微薄情分,放過你妹妹。”
“若我不答應呢?”
記得當時他忍住胃部翻湧的不适,如是淡漠問道。
“你若眼睜睜放任她死,我在天上,必不會祝福你。”
那個他本該稱作母親的女人,視線如蛇,纏死在他臉上,說完就這樣不瞑目地自刎在他面前。
他沒有答應她。
可也沒來得及拒絕,她就先死了一步。
年恬甜顱內靈力的波動僅有一霎,旋即回歸一派死寂。
适才一只螢火蟲從外闖入,吊起了她片時注意。
虛驚一場。
滿盤皆輸。
顧蘭年眼前,那張并不存在的臉咧開嘴,朝他陰恻恻笑了一下。
“蘭年,收下吧,我的詛咒:你永不會幸福——”
胸口透涼。
詛咒與利刃,顧蘭年一并笑納。
他從不是歡愛的結晶,他誕生于白道臻貪心的妄念,承載他全部意志替他“重生”,替他修成靈骨、替他出類拔萃、替他端坐神壇。
他的妻子恨他,他的妹妹算計他,他的母親跪在他面前,抛出難題,以死詛咒他。
顧蘭年忽然好委屈。
他想,此時此刻,他真該抱她取一取暖,而不是死在她劍下。
苦澀整晚的心髒眨一眨眼,總算擰出兩顆淚珠墜下,正正好好,砸在她那握劍的、顫抖的手。
“我說過,”賀青儉嗓音繃得死緊,如一根瀕臨斷裂的弦,“年恬甜我一定要殺。你若阻我,你就先死!”
“我才不會留情,不會顧念舊日那些假意虛情,更不會為想要害我的人難過……”她一字一頓,句句铿锵,說服那柔軟的感性俯首,向剛強的理性效忠。
她已給過他機會了。
可及至最後,他依舊選擇站在年恬甜那邊。
她不知道為什麽,她只是失望透頂,她又不願承認,因為理智告訴她,她本就不該對他心存幻想。
顧蘭年身心俱疲,甚至沒有掙紮,任憑神識随血液渙散,身體柔軟墜落。
賀青儉站立不穩,也跟着墜落。
小腹炸開爆裂的疼,痛得她蜷作一團。
她想,腹中這樣的疼,怕是那個素未謀面、也注定并不被期待的生命,要以同樣決絕慘烈的方式,随這段感情一并遠走了。
那痛越來越狠,到後來喉間腥氣翻湧,大股鮮血自口鼻嗆出。
恍惚間她終于察覺狀況不太對,但她又覺得這樣很好。
前世他刺她的那一劍,如今已還;
這些時日他種種相護,她合該也以鮮血償他。
如此才能徹底兩清,不虧不欠。
院外起了夜風,吹散纏吻的兩顆塵埃。
巷陌坊間,油燈如豆,有婦人手持菜刀,一寸寸锉斷剪不斷理還亂的麻線。
密室裏,賀青儉再支撐不住,阖眼墜入混沌。
自此,
血水湯湯,與君長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