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不斷(1/2)
剪不斷
年應為有點疑心症,動不動懷疑有人要害他,或圖謀他的東西。
其人身體力行狡兔三窟之道,這些時日,賀青儉暗中留心,發現他存放風雪木的位置每日都在更換。
但這點小伎倆防別人還行,卻斷防不住她。
因為枯木逢春是有聲音的。
賀青儉如法炮制迷昏院中守衛,輕身悄然潛進年應為房間,沿着他房中每一寸白玉石地面游走。
風雪木遇她則抽枝生芽,聲音雖微弱,如今她靈脈已開,耳識大增,并不難捕捉,不多時,視線已鎖定雙人榻年應為那一側的床頭暗匣。
她越走近,聲音愈是清晰。
窸窸窣窣,于寂寥夜色裏偷藏一角春日。
而就在她已走得很近,伸手就要觸碰到那暗匣時,身後隐隐風聲突襲,賀青儉長睫警惕一擡,不待旋身,一掌已向後劈去。
這一掌她用了十成勁力,卻半途即被化解,對方似将她招式路數爛熟于心,頃刻化鋒為柔。
用的是纏纏綿綿的打法,瞬息間微冷乾燥的掌心已包裹着她手掌柔骨合攏為拳,而他從身後貼上她的背,吐息輕輕柔柔沿她耳骨輪廓噴灑。
賀青儉不再動了。
無須判斷,近乎剎那間,她已知道來者是誰。
在他面前,掙動也沒有用。
兩人就維持這一姿勢,她不退,他亦不曾更近,相擁緘默,誰都不曾先開口。
好半晌,還是窗子先“吱呀”一聲,适才還一派晴朗的夜空,不知何時驟風乍起,拂動窗棂鼓噪不止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
終于,還是顧蘭年先開口。
它下它的,乾她什麽事?
賀青儉幽幽轉過個念頭,仍是不說話。
她的心亂亂的,不比這狂風夜寧靜。
“原本是不乾你的事,”顧蘭年卻似能聽見她未出口的話,兀自繼續,“但你不是要出門?”
是啊,我出我的,又乾你什麽事?
賀青儉如是想,口中無言依舊。
他卻仍是猜到了:“原本是不乾我的事,但我想來給你送把傘。”
賀青儉下意識垂眸,他沒帶傘過來。
那兩只手,一只包裹着她拳頭,另一只橫攬在她身前,糾纏着她難以動彈。
“傘呢?”她總算張口,說了第一句話。
“半道丢了。”顧蘭年說,一聽就很假,賀青儉拆穿他都懶得。
他卻偏要她問:“你怎麽不問問我,為什麽丢了?”
賀青儉閉了閉眼,她感到疲倦。
自從開了靈脈蘇醒,她竟無一日是不疲倦的。
剛自一場大夢抽身之時,前世今生的邊界尚且混沌,她殚精竭慮,籌謀如何離開七曜山,更遠離顧蘭年;
無奈出師不利,中毒後竟誤打誤撞來到擎谷,整日聽香婆罵顧蘭年是個王八羔子,心情煩悶一如從未離開過他;
好不容易身子漸好,到了辭別之時,卻一念之差想替原主見生父一眼,陷入與年應為的糾纏。
她身心倦極一直至今,風塵仆仆的心髒竟在此刻、在他懷裏感受到病态的安穩。
前世被一劍穿胸的陰影随時間淡去好些,賀青儉記吃不記打地想:不如就這樣吧,最好書中世界就毀滅在此刻,什麽愛啊恨啊都就此消亡,他和她的骨灰就摻混成一團,一起下地獄吧。
天際果然下起傾盆大雨,點點滴滴鑿擊屋頂,瀉下鋪天蓋地的疲倦與軟弱。
七曜山有自己的氣候,每旬落一夜靈雨,一時半會兒不會停歇。
滴滴點點的混亂裏,賀青儉久久沒有睜眼,身體也緩慢放松下來,軟弱得近似原諒。
她聽到自己順着他問:“為什麽丢了?”
聲音低沉中泛着啞意。
“因為你走了。”顧蘭年一樁樁控訴。
“嗯,我走了。”他說一句,她就應一句。
“因為你什麽都不說,就自己走了。”
“嗯,我沒說。”
“因為你這次上山,不是來見我的。”
“嗯,我不是。”
“因為即便到這時候,你依然什麽都不打算跟我說。”
“嗯,我……”
不待她再空洞地回應那半句,顧蘭年把頭又往下埋了埋,下巴嵌在她頸窩,嘆息般悶聲道:“賀青儉,我好委屈啊。”
脖頸與肩膀相連處,輕微卻不容忽視的硌痛。
甚至無需看他一眼,賀青儉也能敏銳感覺出他這些時日的消瘦。
她睜開眼,不知是不是閉得久了,視野有些模糊,像蒙着層午夜的潮霧。
“顧蘭年,我也很委屈。”好半晌,她靜靜地道。
那生生世世輪回夢的最後,與新婚夜将她一劍穿胸的人,就是顧蘭年。
不是與他長相相似。
朝夕相處,她比誰都清楚,那就是姿他,實實在在的他。
無論日常談吐的神态、慣常握劍的姿勢,還是床笫間喜歡親吻的位置、調情時愛說的浪蕩話……都釘死了那只能是顧蘭年。
她當然也委屈。
如果可以,他分明是她最不願結怨的人。
可惜人無妨認栽,卻不能自欺欺人,這樣太虛僞。
所以情愛是個什麽東西?
晨時之愛,入夜就冷卻成了鈎命刃。
他現在抱着她說自己多委屈,可過不了幾日就是他與年恬甜的定親大典……
“轟隆”一聲,悶雷炸響天穹,刺目電閃中,二人側影倒映在茜紗窗。
賀青儉目光定定,瞧得微怔。
前世記憶的最後,顧蘭年将她一劍穿胸後,抱她在懷裏說對不起,一遍又一遍,那時動作也如今日這般,下巴埋在她肩頸的凹陷,自身後把她攬得死緊……
當日的他們也曾透過大紅喜燭在窗上打下同樣剪影。
閃電只是一霎,可那抹影子在心底盤桓日久,揮之不散。
電閃落幕,窗外複歸漆黑,賀青儉歇夠了,緩慢攢起些恨的氣力,趁他沉溺,将拳頭自他掌心迅疾抽出,初時被他化掉的那一掌終究還是狠狠劈在了他左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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