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省(2/2)
嗚咽聲不絕于耳,沒要停的意思。
賀青儉一只手避開他背上的傷,勉力托住他身軀,另一只還要堵住他一只耳朵,往自己懷裏摁,一如竹林裏他護她時那般。
事實上,她自己也很難受,哭聲如長了眼睛的蟲子,卯着勁兒往她耳朵裏鑽,沿着蜿蜒筋脈一路爬上心肺,在最柔軟處啃噬一口,所有不痛快的心事都疼得一股腦往眼眶裏蹿。
自己都沒意識到之際,賀青儉已落了顆淚,正滴入顧蘭年發間。她很想擦一擦,卻已無空閑的手,狼狽之下愈加難過。
“顧蘭年,你這個狗,我真是欠了你的……”她一邊瞪眼望天試圖把剩下的淚憋回,一邊絮絮叨叨轉移着注意,努力讓自己不在意那聲音,“算了,我确實是欠你的……”
就這麽又捱了百米有餘,賀青儉可喜地發現前方有個山洞,她攬着顧蘭年進入,拾了堆枯葉,又從深淵口袋取出個火折子點燃,把人安置妥當後,堆起石塊封住了洞口。
山洞封閉性尚可,一通操作下來,外頭的哭聲減弱許多。
總算有了喘息之隙,賀青儉貼着顧蘭年坐下。
他那五彩斑斓的後背實在吵她眼睛,她輕嘆口氣,認命般扶起他半個身體。
小心翼翼層層剝下他衣裳,後背的傷乍然躍上眼底,猛烈的視覺沖擊逼得她深深吸了口氣,眼圈登時便是一熱。
她擡起手背把淚揩去,只覺自己被那若有若無的哭聲攪得感性得不像話。
顧蘭年背上鞭痕層疊,鞭鞭入肉極深,不難看出初受傷時就沒有得到妥善醫治,今日又幾經撕扯,簡直沒一塊好肉,最深幾道傷痕的外緣還有潰爛跡象。
他實在太需要治療,而她并非醫修。
便是在這時,賀青儉萌生把他送出去的念頭。
身負靈脈的修士血液裏也會有靈力流動,正常情況下,即便此地無法動用靈力,滴血入傳送玉牌,亦可脫身。
哪知翻開一看,顧蘭年連救命玉牌上的名字都是柳恺安。
他只能在這裏與她同生共死了。
真他祖宗的遺憾!
賀青儉忽生起悶氣,盡管她也說不清究竟在氣誰。
就在這時,她聽見顧蘭年的夢呓。
“對不起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“顧蘭年……顧蘭年……”
他道一句歉,她便喚他一聲,也輕搡他一下。
一聲一聲,一句一句,循環往複,周而複始。
顧蘭年卻執意留在夢裏,毫無醒的征兆。
最後是賀青儉先敗下陣來,顧蘭年的夢呓還沒結束,也不知哪來那麽多歉要道。
喉嚨乾啞,她按緊胸口嗆咳一陣,恍惚覺着那一連串“對不起”聽着耳熟。
思路斷斷續續,品了良久,她才記起穿書前一劍穿胸刀了她的那人就是從後抱住她,這麽跟她連聲道歉的。
思及此,穿書以及穿書後面臨的如山麻煩登時又如藤蔓纏上神經,她心情愈差幾分。
賀青儉深吸口氣,勉力揮開無處不在的壞情緒,摸出小罐她日常用的便宜金瘡藥,明知他聽不進,仍是道:“這藥很疼,你別亂動,我摁不住你。”
哪知顧蘭年偏跟她對着乾似的,藥還沒抹上去,他身體先不住掙動起來。
“喂,你這可太明顯了,你不會聽得見我說話,裝昏耍我吧?”心懷一絲僥幸,她轉過他身體面朝自己,一眼之下瞳孔驟縮。
但見顧蘭年前額冷汗細密,眉頭鎖得愈發緊,整個人被魇住般,從軀乾到四肢都在無意識掙動。
賀青儉有片刻茫然,猛烈的無措如凜冬冰水,兜頭罩了她滿身。
她被凍得渾身發抖,聲音也不住打顫。
“顧蘭年,顧蘭年……”
她哆嗦着喚他,也用力搖晃他,最後把他抱在懷裏,卻無論如何都喚不回他哪怕一絲神識。
這下她徹底慌了,放棄對那嘤嘤怪音的抵抗,頹然放任自己哭出了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