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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荒而逃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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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方見她沒反應,似乎猜出她的不信任,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小時候,我曾經,給你做過一個,木雕。我還知道,你喜歡老虎。翻牆時,擔心你摔着,所以總是先把你舉過牆頭,我翻過去後,再把你接下來。”

“你不愛吃酸,但我分享的食物,你都會吃。有次一起偷跑,不巧碰到了……我娘。”

他說這話時,明顯停頓了一下。

“我娘罵了我一頓,那天我提前送你回去了,第二天你就開始生病,我就偷跑進莊子陪你。”

他将所有相處的記憶斷斷續續地道來,極力争取崔令容的信任。

屋外北風呼嘯,和那人的言語一同灌入耳中,打翻了先前的猜測。

住在山莊裏,有什麽朋友,這種事有心調查還是能查到的,可二人相處的種種細節從未對外說過,不可能有外人知曉。

既然如此,外面那又是個什麽東西?死而複生,借屍還魂?

這比夜裏的野獸更多幾分未知的恐懼,崔令容膽戰心驚,燒得無力的身體越發軟,想如同曾經那樣躲進木櫃子裏的沖動油然而生。

然而尉遲公廨到底不是山莊,她也不是孩子,沒有什麽櫃子再能容納下她。

她從記事起便膽小如鼠,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叫她介懷警惕,更深刻明白自己的弱小。

如果對方是人類還好,想法目的能夠琢磨一二,并且施加影響,可無法控制的事物環境卻是她最恐懼的。

崔令容屏氣凝神,靠着高過胸口的燈架站穩裝死,寄希望于外面的東西對她的反應感到無趣,快些離開。

事與願違,極輕的嘎吱聲響起,像羽毛落地一樣輕微。

她卻聽得清楚,那是有東西向窗口靠近了一步。

“走開,別過來!”

源于恐懼的警告脫口而出,喊聲之大,刺激了夜空下落滿一身雪的小虎。

阿令的态度與他所想截然不同。

小虎內心的困惑,在現實與想象的碰撞下,轉變為了激動。

他壓根想不到,在人世裏再見到死者有多可怕。記憶碎片的主人死去時年紀尚小,對死亡沒多少認知,他自己更是死了又活,對死亡沒有概念。

崔令容的反應,對他而言是一種拒絕和否認。

皮膚下的血肉起伏,幾欲失控,如同有異物在肌膚底下鑽動游走,但又轉瞬消散,被尚有理智的他壓下,皮膚恢複平整。

“……為什麽。”

“為什麽?你不開心嗎?”

記憶裏的他們多麽親密,兩人獨處時她的笑容也最燦爛,即使小虎作為一只貓,幫她暖床拿東西時,她也沒有那樣笑過。

崔令容的眼淚和勉強露出的笑容,攪亂了以往平靜的心湖,讓他不得安寧。

他以為,變成那個男孩,她的心情就會好起來,自己也不會再體會那種因她而起,讓他感到害怕的濃郁感情了。

崔令容避而不答,手還有些發抖。

她緩緩擡起雙手,撫上滾燙的臉頰,用手的冰涼促使自己冷靜下來,漸漸不再驚慌了。

外面的東西依舊沒走。

深呼吸後,她打好腹稿,沒有否認而是當他真是本人,問出了一個問題,聲線顫抖:“……你還記得自己的全名嗎?”

小虎身體前傾想再上前一步,欲答,話到嘴邊卻卡了殼。

全名?

他的記憶裏沒有這種東西,無論是幼時的崔令容,還是父母,都只喊過他的小名。

小虎,虎子,含義相同,一個是崔令容給的名字,一個是父母起的小名……不對,這是他的小名嗎?

他思緒混亂,突然分不清自己是誰了。

“……李伯寅。”

“若你說的是真的,但不記得了,那便由我來告訴你,你的全名叫李伯寅。寅有虎之意,所以小名才叫虎子。”崔令容鼓起勇氣,才說出了最後一句。

“你已經死了。”

“不……”

他聽不下去後面的話了。

李伯寅已經死了,所以他是誰?這個名字不是他的,虎子不是他的小名,小虎才是他的第一個名字。

甚至連小虎這個名也不是給他的,而是給崔令容養的貓的。

因為他隐瞞了自己的本質,裝成了一只貓,在人類的概念裏這叫欺騙,騙來的東西當然不會是騙子的,而是騙子,就總有暴露的一天。

今夜過後,崔令容會怎麽看他,他不敢去想,被揭穿的他現在只是個赤裸裸的怪物。

咔嚓。

臉頰右側龜裂,碎瓷磚一般輻射出網狀裂痕,其中一塊肉色碎片吧嗒掉在地上,很快融進了雪裏。

缺口處,血紅與灰白交織,彼此糾纏、蠕動。

他的身體內部,如同血肉組織混合的泥潭,血管中流淌的血液是黑色的,這就是他的本質。

本質正在無時無刻地侵蝕着軀殼。

小虎就快維持不住這副扭曲的皮囊,天底下哪裏有人能接受他真實的模樣?他自己都不能。

不是人,不是虎,他什麽都不是,以後又該如何與崔令容相處。

“對不起……”

這句話很輕,夾在風裏吹散了,什麽也聽不清。

他落荒而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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