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禮中斷(2/2)
一瞬間,部曲呼啦啦全跟着他走了。
前一刻還爆滿的庭院一下變得空曠寂靜。留在此地的只有寥寥數人,包括仆役、留下的護衛、尉遲雲娜與她身邊的年輕女孩。
一切的一切都透露着無法言說的荒謬。她想過昏禮會出格,會顯得怪異,但唯獨沒想到所有人就這樣把她丢在了這裏。
崔令容呼出一口氣,緩緩掀開頭上紗羅,看着手中的半透明紅色,忍耐着心中的委屈和怒火。
昏禮舉行得十分着急,趕着去投胎一般,這也罷了。
可新郎昏禮未半率兵走人,奔赴相州,明擺着告訴所有人他根本不把自己放眼裏。
以後在長安城,還有誰能看得起她?不說長安城,她的要求不高,可此事一出,在尉遲氏內照樣會連仆役也輕視她,最終過得比山莊中還慘。
按了按眉心,模糊的視線總算清晰。她不耐煩地想拆掉沉重的步搖冠,手剛擡起,寒酥就前來阻止她。
“女郎,回屋再卸。”
一切都亂套了。
頭重腳輕,渾身虛弱無力,站久了的足底更是痛得鑽心,加上一身厚重衣物,腰也沒逃過摧殘。
她堅持了許久,心中越發無力,卻不能表現出來。
十一歲那年崔令容發熱嚴重,因以往都扛了下來,侍女們便不以為意,拖延着不履行照顧她的責任,後來發現她幾乎快死了,這才慌神。
若非兒時唯一玩伴的父母,将山上采到的好參賣給山莊,她現在根本無法站在這裏。
仆役的忽視和刁難,可能只會讓他人吃點苦,過得不太舒坦,可對崔令容來說幾乎就是死路一條。
她怎麽能去賭,自己生病時有人及時發現,藥物及時供應,環境也适合養病呢?
“崔女郎。”
有人冷不丁在她背後出聲,聲音嘶啞難聽。
崔令容背部立即起了一片雞皮疙瘩,寒意竄上脊骨,乍然間未能反應,火光一晃熄滅,才識別出巫祝的聲音。
寒酥扶住了她的手,崔令容轉過身,巫祝搶她說話前開了口,帶着口音的漢語富有奇特韻律。
“……你将走上與當前截然不同的道路。”
崔令容愣神。
那是什麽意思?
“但,神不會保佑你們的婚姻。”
*
黑夜。
喂養馬的飼卒提着燈走進馬廄,聞到發酵與血腥味,嫌棄地扇了扇鼻子。
說來可笑,他們郎主的愛馬今日摔死了,還得他來處理屍體。
将油燈挂上承重柱,飼卒借着光往裏走,血腥味越發濃郁,他眯着眼,突然停下步伐。
那碩大的馬屍上,同樣有着一個巨大的黑影正蠕動,工作多年,他自認眼力了得,看得絕對真切。
他提起精神,小心翼翼靠近,就在将看清的關頭,一道黑影倏忽閃過,消失在門外,他完全沒看清那究竟是個什麽,速度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。
他只好上前檢查馬屍。
這一看,是三魂丢了七魄。
馬确是死了,屍體完整,可如今呈現于眼前的馬屍,大半張血肉挂在雪白骨架上,另外半邊骨頭上不剩一點殘渣,被吃得乾乾淨淨。
他經驗豐富,發覺有撕扯痕跡就猜測出是獸類吃了馬屍。
可得出的結論讓他身上起了一陣寒意,因為他不知是什麽樣的大型野獸進入了馬廄,還能吃掉半匹馬,甚至不知是否還會回來。
鬼鬼祟祟地四處看,沒人也沒黑影,心放了大半,拉扯起剩下的馬屍,小聲嘀咕。
“什麽都沒發生,這種事不能在我手上發生,只要沒人看到……對,沒有人會知道。”
逃出去的黑影出了馬廄,順着牆根飛速前進,目标明确,幾息來到了屋外。
地方很好找,屋內不滿的喵喵叫隔老遠也能聽見,木門內還時不時響起刺耳的利爪刮擦聲。
黑影找好落腳點,停下來靜靜聽着,趴在門縫一動不動。月光灑在門口,照出它半邊蒼白的身軀,另一邊隐沒于黑暗中。
“喵嗷!”三花貓感知到危險的靠近,嘴上兇狠地大叫,身體卻誠實的遠離了門。
像是聽夠了它的叫喊,片刻後,黑影那一半身軀,融化成地面一灘灰白色粘液,流水般鑽進了門。
此時的它分為了兩塊,一半在外,一半在內,由中間捏出的細帶連接。
見到惡心玩意兒的門內貓崽心情即刻爆炸,憑借身體優勢尋找躲避空間,時不時發出恐吓的喊叫。
而它借此機會觀察學習,月光下的半邊身子,在不斷流逝的時間中變化。
時而凸起尖角,時而戳破皮肉推出骨刺,不知過了多久,在三花貓的叫聲變得疲憊後,形态漸漸穩定為球形。
它收回了進入門內的身體。
壓扁的半凝固軀體一點點重新融入身體當中,體積恢複了原本大小。
它在門外不斷蠕動着,身上竟逐漸長出了毛發,被慢慢調整得越發茂密,成為一個柔順蓬松的毛球。
體內繼續長出骨架,撐起大致外殼,接着捏出了四肢,從球體拉長變化,分出了頭身尾,塑形成一個完整的貓咪形狀。
動動耳朵,确認能夠聽見聲音,它最後調整起了眼睛。
幾只發光的眼睛在軀體表面移動,睜着滑到了嘴下,一會兒又去了背上,再不然就飛到了頭頂。
它始終找不到位置,嘗試多次失敗,于是閉上眼睛收回體內。再次睜開時,總算出現在了眼睛該出現的位置。
直到多餘的眼睛全部被關閉,這下它看起來是只真正的貓了。
它抖了抖身上的毛,适應新捏的身體,走到皎潔月光之下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黑影頭頂着兩只尖尖的耳朵。
阿令似乎很喜歡貓,午時還溫柔的撫摸了那只三花貓。
有了如此相似外貌的自己,也終于可以出現在她面前了,也許還能夠被她親手觸摸。
以後,她也只能撫摸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