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禮中斷(1/2)
昏禮中斷
崔令容與尉遲骁并肩而立,籠罩在燭光之下。
面前桌案上擺放着無數牌位,上用扭曲符文寫着名號,只是她看不懂,無法得知都有什麽含義,卻又無法抑制的感到好奇。
那群參加青廬之禮的尉遲骁手下部曲沒能安靜多久,随着巫祝拎起鈴刀戰鼓,開始與神溝通,接連地大聲起哄。
在歡呼中,巫祝以新婚夫婦的身後為起點,逆時針圍繞着青廬舞蹈。
“叮鈴鈴鈴鈴——咚!”
急促尖銳的鈴聲與沉重鼓點,伴随古老的節奏接連響起,口中祝禱詞被蒼老粗啞的聲線念出,回蕩在整個庭院。
崔令容看着她原本弓起的脊背舒展,迅捷帶有爆發力地張開動作,姿态詭異卻富有野蠻的美感,仿佛化身為野獸。
舞步重重砸入地面,與祭器聲響一齊震動,牌位前的葫蘆瓢被一分為二,裏面盛滿的酒液震起了波瀾。
青廬周邊圍繞着架起四個清水銅盆,巫祝不斷邁開步伐,每跳到一個銅盆前,便将腰間插着的柏葉抽出沾水,灑向青廬。
這代表了祝福與淨化。
崔令容身上一涼,胸襟前被甩上水滴,幾滴挂在覆面紗羅上,晶瑩剔透。
她悄悄低頭,讓水滴滾落而下,滴落到地上,打出幾個小小的深色圓形。
約莫跳完五六圈後,巫祝停了下來。
她來到崔令容面前,踩上那幾個快消失的圓,張開雙眼,手鑽入袖口,拉出了一段長長的五色縷。
絲線極細,似乎透着光。
巫祝的手皮膚粗糙,皺紋遍布,她捏着五色縷,冰涼的絲線一圈一圈纏繞在崔令容的左手手腕上,手不可避免的與玉佩相撞。
她這才想起昏禮突然,自己忘記摘下玉佩了。
巫祝靈活地用絲線打了個結,打結後五色縷并未被剪斷,依舊連接在巫祝袖裏。
她意味不明地看了崔令容一眼,移動腳步去了尉遲骁身前,五色縷從袖口處被拉長,倒挂的彩虹般懸在兩人之間。
崔令容有些怔忪,白淨的手腕上纏繞着五色絲線,另一端的動靜也牽連着她的手,絲線微微顫抖,只有那根串着玉佩的白棉繩不曾被影響。
一瞬間,她起了扯斷五色縷的念頭,只是很快被壓了下去,她不能這麽做。
她就這樣盯着自己的手腕,直到旁邊發出突兀的聲音。盡管細微,但庭院內的氛圍瞬間發生了微妙轉變,熱鬧喜慶感徹底消失,庭院完全安靜了下來。
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們方才吵鬧得最厲害,如今一聲不吭。
崔令容回過神來。
身側的尉遲骁臉色難看,他拽着細細的五色縷,手腕上已經纏繞了三四圈,然而從他虎口處引出的,是一條斷線。
斷線的另一端,還捏在巫祝的手裏。
崔令容立即放下手,寬袖随之下滑,遮擋了手腕只留下最後一點指尖,雙手規矩的端在腹前。
她的沒斷,卻在尉遲骁手上斷了,露出來只是拉仇恨。
尉遲骁凝視那斷線片刻。
“再來。”
巫祝的眼古井無波,她拉出一節袖中的五色縷,将斷裂處打結重新接上,就着尉遲骁伸出的手重新纏繞。
“啪。”
這道細微的聲音再次響起,在落針可聞的庭院裏格外清晰,崔令容低着頭,睫毛輕輕顫抖了一下。
尉遲骁神色陰沉得可怕,他擡起另一只手,緩慢地解開束縛。
截斷的線頭掉落地面,固定五色縷的另一頭是崔令容,風一吹,就飛揚起來。
“繼續。”
他對巫祝說。
巫祝并無異議,跳過了這一流程,兩手拿起葫蘆瓢,分別放在夫婦面前。
崔令容在蕩漾的酒液中,看見了自己不甚清晰的倒影。
然而今日似乎注定了無法完成昏禮。
急促的馬蹄聲遠處傳來,已接了葫蘆瓢的尉遲骁停下動作,轉頭看向院外。
崔令容去接瓢的雙手還停留在半空,見此,默默收回手。
“郎主!”
馬到面前未停,部曲先跳下了馬:“郎主,發現北齊餘孽的蹤跡了!就在相州附近!”
尉遲骁聞言,心髒一跳,咔咔扭頭,眼球猛然爬上了血紅之色。
崔令容離得近,注意到了他一瞬的異常,歪頭意圖透過紗羅觀察他的狀态,然而這層紅色的迷障,讓她沒法确定自己察覺到的異常是否當真存在。
尉遲骁心情驟然舒暢,笑道:“哪裏不好,竟跑去相州!”
方才還安靜的圍觀部曲都興奮起來,仿佛有人抹去了五色縷斷開的記憶,氣氛狂熱,溫度也急劇上升,青廬前的火盆似乎燃燒得更加炙熱了。
崔令容皺起眉,向後悄悄挪動了一步。
她記得,相州曾是北齊國都。
而尉遲骁能成為最年輕的行臺尚書令,除了本身的騎射本領出衆外,全賴先帝武帝對尉遲氏的信任,與尉遲宗主身為八柱國之一所積攢下的勢力。
也正因行臺尚書令這一官職,他擁有了直接掌控相州的權力,如今的相州堪稱尉遲氏的大本營。
而不肯歸入北周時北齊人,于相州流連便等同自投羅網。
但此處所有軍中人的狂熱之态,讓她頓感怪異與不适。
“立即出發。”
尉遲骁摔了酒瓢,眼中已然沒有了新婦。
酒液灑出帶出一股濃郁的刺鼻酒味,正好潑到崔令容翹頭履的前方,運氣極好,并未沾染上分毫污漬。
葫蘆瓢磕在地上,圓潤的瓢口處驟然開裂,在地上咕嚕咕嚕的滾了幾下。
崔令容再擡頭時,衆部曲均站起準備動身,尉遲骁也已轉身離去,到庭院後方牽出馬匹。
尉遲骁翻身上馬,這匹比他午間騎的馬矮些,但一樣聰明,臀部剛靠上馬鞍,便直直奔出庭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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