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夜相見(1/2)
黑夜相見
燈火已熄滅了一半,崔令容躺在床榻上,腰間疼痛,身體疲倦。
可閉上雙眼,仍然無法睡着。
此刻的她,身子不斷發出需要休息的呻吟,可頸上長着的東西格外清醒,換了無數姿勢,還是覺得渾身難受。
在被子裏輾轉反側許久,她睜眼,盯着層層疊疊的頂層床帳,不同色調混雜一處,而她的大腦也和床帳瞧着一般混亂,總是不自覺回想今日之事,一天內仿佛做完了一年該做的量。
昏禮中斷後,她回到了寝內歇息。
在此之前,尉遲雲娜陪她走了半程,粗略告訴她明日安排便匆匆離開。她管着整個公廨,自然無暇抽身處理更細節的事務,只決定好了大方向。
而尉遲骁去往相州,沒有兩個月回不來,她便暫時無須應付這位态度最差的人。
其實只要能好好活着,發生什麽都沒關系。
她告訴自己,重要的是接下來的處境。
寒酥穿得厚厚的,正蹲在五步之外撥弄炭盆,隔着小段距離,崔令容能瞧見盆中埋在灰裏的燒紅炭頭,紅彤彤的一點光,映照着寒酥握着火箸靈活翻動的手。
內寝的溫度逐漸升高,接着周邊易燃物被她挪遠,紗簾也都按順序一個個被仔細綁好,避免起火。
崔令容思緒飄遠。
白天進公廨時,仆婦們領來了半月的炭,可随着天氣越發嚴寒,不能無視缺斤少兩和被忽視過冬需求的可能,沒人比她更明白小人物的惡。
規矩深嚴的崔氏尚且那般,更不必說尉遲氏了,她至少需要足夠的金錢,去收買仆役或外出購買物資。
尉遲氏的兩位姐妹也許能幫上忙,可遲早會和山莊的侍女們一樣,覺得她格外麻煩,只有自己靠得住的事實她再清楚不過。
找人幫忙是要消耗價值和情感的,能用錢打通的路,是她能付出的最小代價的路。
正巧,崔氏為通婚給了她崔氏女的排場,嫁妝必然只多不少,這是她可以利用的。
“寒酥,我的嫁妝單子是你收着的吧?”
想到這兒,她忽然間有了自己嫁人的實感,雖然仍然有着飄飄忽忽腳踩不到實地的感覺,可目标清晰,望向未來的視線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麽模糊。
綁好最後一個窗紗,聽見問話,寒酥頓了頓:“是否需要給女郎取來?”
崔令容點點頭,嫁妝單子很快就被奉上。
她翻身側躺着,臉壓在枕面,看向了手中重量不輕,代表嫁妝份量也不輕的卷軸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
相處一月之久,寒酥了解崔令容的習慣,她愛一個人呆着,做什麽都不喜有人在身邊,服侍的侍女也是如此。
寒酥剪掉燭心,滅掉了所有燈,便默默行禮退下,只餘床榻邊,那矮案幾上的手持小燭臺還亮着。
門關閉的聲音輕微,崔令容展開卷軸,那微黃厚實的紙張,從床榻流淌到了案幾前的屏風旁。
床榻于屏風相隔不遠,可也足有一丈之長。
如今這些都是她的,而不是崔氏的。換在兩月前,還在山莊的她,怎麽也想不到自己那虛無缥缈的血脈值這麽多錢。
值得一個尉遲氏未來女主人的位置,和這麽多金銀珠寶、田産與珍貴書籍。
她推下兩層厚厚的錦被,将其堆積在腰間撐床坐起,就着燭光,仔細一條條看下去,甚至在裏面瞧見了厲曲長的本名。
這些人也是嫁妝的一部分。
更深夜漏,繁星點點,外界僅剩的喧嚣散去,人們早已沉睡,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燭臺至下方渲染亮了崔令容的臉,随着空氣的流通忽明忽暗,她專心致志,完全沒注意時間的變幻。
仔細地挑挑揀揀,總算找到幾個合适的小物件,在心中記錄完畢放下卷軸單子時,她忽然感覺到了不對。
聲音不對。
斷斷續續的刮擦聲從遠處門口傳來,似有似無,讓她握着卷軸的手僵了一時。
腦海裏亂七八糟閃過許多不完整的畫面,将木門頂爛的山豬、躲在櫃子裏時仍然聽得見豺在外界的鬼哭尖銳叫聲、起夜開門手中摸到的長條冰冷滑膩感。
可看着搖曳的火燭,她很快鎮定下來。這兒是長安,不會出現山上的那些野獸,所以無須害怕。
刮擦聲短促,消失得極快如同錯覺,随着一聲奶聲奶氣的貓叫,世界恢複了以往的安寧。
崔令容徹底掀開被子,随意套上厚披風,踩穩床邊踏腳,手伸向案幾摸到了燭臺。
舉起燭臺,面前一小片區域亮了些,變得可以被看見,她回憶着貓叫傳來的方位,離開床榻往房間南邊緊閉的大門走去。
她走得很緩慢,怕踢到些什麽東西。
那叫聲一定是小昭,中午才見過,她不會記錯。
出了內寝走到堂屋門前,燭臺放在一邊,崔令容看了眼連接內寝的側屋門,寒酥住的地方沒有動靜。
其實她有些猶疑,小昭再可愛也是貓,而且并不是她養的,若是惹得不開心了說不定還得被撓上一爪,這個門當真要開嗎?
可這麽冷的天待在外面,怕是會凍壞。
崔令容還是打開了門。
“小昭?”
明明叫聲語氣都相同,可門後,在流淌月光照耀下出現的并不是她以為的三花貓崽。
這只貓也是只幼崽,但瞧着比小昭大些,渾身毛發雪白點綴着水墨黑紋,臉長得是兇狠威武,口鼻處輪廓清晰,十分帥氣。
然而肢體語言卻恰恰相反,它乖乖坐在門前正中,擡着頭,棕黃偏金的大眼靜靜仰視她。
比起貍奴,眼神與長相倒更像只小老虎。
半夜三更的,怎地有貓跑她院裏來了?也不知是誰養的。
謹慎起見,她慢慢放輕動作後退兩步,貓是種野性難馴的動物,保不齊猛地攻擊她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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