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嫁之身(2/2)
想必是那名為寒酥的侍女進來點燈,為了不晃到她的眼,避免擾醒她,又考慮到起夜不便,于是點了遠處的燈,不至于太明亮又能恰好能看清附近陳設。
看天色,這個點正是夜晚。
她閉了閉眼打算繼續睡,床上躺了許久,這會兒才感到身體舒服了些,緩解了些許坐卧于車廂造成的軀體酸痛。
可眼睛一閉,幾不可聞的火燭聲就變得格外清晰,崔令容翻身縮進被裏,蓋住頭部,意圖用厚重的被衾隔絕外界。
然而那聲音沒能減輕分毫。
半晌,她又睜開眼,摸了摸自己的額頭,發現已經退熱後,蛄蛹出被窩。
噪音放大或許有心理作用,可問題在于她沒有困意,許是白日裏睡了太久,這回反倒睡不着了。
她坐起來,就見一卷書擺放在床榻邊的黑漆小木案上,她記得睡前案上還沒有這卷書,随手撈過來打開看了看。
這卷書不長,自卷首掃到卷尾,看得出是用來給她初步了解禮制的。
她粗略看了一通,重新卷好書,起身往外走去。
襪底與地板相觸帶來些許涼意,繞過諸多隔斷屏風,走到了窗棂下方,她擡頭往上看,眼眸中倒映出那一小片天地,庭院的蟲鳴聲悅耳。
崔令容喜愛靜谧涼爽的夜晚,唯有該時段,她的心才格外平靜,仿佛萦繞在淡淡的喜悅之中。
住在崔府中也并非沒有好處,至少大半夜不會有刺猬或是豪豬,像沖入山莊一般沖入崔府。
年幼的她曾經吓得直哭,換來被打擾睡眠的嬷嬷的訓斥。想到這裏,她只覺得有些好笑。
“咳咳。”
她輕咳幾聲,咽下了癢意,來到門口,打算在這無人的時候到廊下散散心。
推開門戶,一青年男子正立于門前,低頭思索,沒預料門忽然被打開,擡眼見她只着單薄的中衣出現,長發乖順的披散于腦後,神色一怔。
崔令容也沒想到門外竟然有人,驚了一下,仰起臉觀察他。
男子面部輪廓柔和,并不鮮明,然而唇形優美鼻梁挺拔,彼此搭配添了些溫潤韻味,他眼睛大而圓,眼角下垂,看起來頗為無害,叫人提不起警戒心。
只是唇部色彩淺淡,臉色蒼白,眼底隐約浮着一層青色,一看便知是個與她同病相憐之人。
此人便是崔筠,他已在門外躊躇不進多時,想與崔令容見面,可又怕裏面的人還在睡覺,吵醒了她。
好不容易下定決心,卻又因該說什麽話而不安,于他們的關系而言,如何才能顯得不尴尬。與女子相處是一回事,而與妹妹相處是另一回事,何況第一次見面,居然是在将她召回家準備嫁人的背景下。
沒等他想明白心中的諸多顧慮,門就開了。
“……小妹。”崔筠的聲音有些乾澀,喊出這個稱呼比他想到還要艱難:“夜裏涼。”
“啊。”崔令容注意到了自己的穿着,不以為意,反倒是面前男子看起來不太自在。
她反手關上門,自然地主動走遠來到了廊上,崔筠有話想說,不知不覺就跟着她轉移陣地。
直到拐了個彎看不到門口,崔令容才停下,轉身面對他。月光皎潔,穿過長柱在廊道投下影子,與她的影子交疊。
崔筠的手一直背在身後,見她停下,順勢站定在陰影之中,醞釀許久才道:“我是你的長兄,崔筠。”
接着他頓了頓,說明了來到她屋前的緣由:“我本想午後來尋你,但寒酥說你睡着,便沒有進去打擾。”
他體質也不甚好,明白病中的疲倦,倒希望妹妹能睡久些。
“這是我作為兄長給你的禮物。”藏在身後的手轉出,雙手遞出。
崔令容低頭,借着月光看清了物品,她接過這兩卷書,将上面那卷剝出書衣,看了看卷首,像是尋常詩集,接着她露出另一卷書,外頭挂着一張木質簽牌。
上面寫着《女誡》。
她疑惑看向崔筠,崔筠不自在道:“我想,說不定你以後用得到。”
“與尉遲氏通婚一事嗎?”
崔筠一怔:“你知道了?”
“我……我并不贊同此事,只是父親與祖母也是為了崔氏的未來,族中無适齡女子,便只有小妹你……”他眼神游移,雙手握拳藏于袖中,垂在身側。
崔筠的話補上了最後一點空缺,崔令容總算徹底了解了來龍去脈。
敢情是崔氏無直系血脈的女子,尉遲氏又不得敷衍,他們不願放下将到手的利益,便答應了這場利益交換。
“也虧得你們這些血脈親人還想得起我來,我說為何忽然要把我寫入族譜。”她笑意淡淡。
崔筠心裏莫名更酸澀了些。
崔令容出生時他也才兩歲,又是出生就被送走,不認識很是正常。倒是父親在為此事煩惱時,居然仍未想起她這位女兒。
他說話的音量越發低:“許是事情太久遠,父親、父親沒能記起你,接你回來,是祖母的主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