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蘊皆空(2/2)
慧明的腳步頓了一下,沒有回頭,只是抱着懷中的女子,一步一步,繼續向着無盡的黑暗中走去。
那決絕的背影,在清冷的月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、孤獨的影子,直至再也看不見。
徐夕垣搖頭嘆息道:“搞不懂他們為了情愛就生生死死的,欸周氏這麽巧就在死前毒害慧明?”
“不巧,一來她借助魔族,二來也利用了我們。”
徐夕垣笑着斜睨他,“原來你早就知道,周氏真可恨啊。”
他搖搖頭,“自古以來,女子居于深閨,足不出戶,生活瑣屑,又受三綱與父母訓戒,自然唯愛是瞻,若柳絮之依人……”
而此刻周氏的魂魄站在時遲生身後,神色麻木,已被時遲生暫時抽離了七情六欲,可她渾身顫抖,死死盯着前方。
時遲生感受到她身上止不住的怨氣,手指掐訣,口中振振有詞,“三魂滅,陰陽極,黑無常至,白無常來!”
只見不遠處兩個鬼影逐漸顯現,
“三、魂、滅——”
聲音悠長,宛如警鐘徹耳,衆人感覺心髒被什麽東西揪住,不敢大聲出氣,再一眨眼,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就站到周氏面前。
白衣鬼是短發,目光和熙,面帶微笑。
黑衣鬼墨發披肩,薄唇輕抿,看着有些冷峻。
兩鬼皆帶着高帽,白帽子上寫道:“一見生財”,黑帽子上寫道:“天下太平”。
孟盡渝神色動容:“這是,黑白無常。”
其餘人由于時遲生的陰陽符也看到來者。
忽然黑白無常齊聲吟誦,走在前,回首對周氏擺手,“時辰到——”
“你就喝了走吧,走吧,”
一座橋浮現在周氏面前,
“過了橋,一切從頭來啊,來啊……”
“沒關系,此生不怪你啊,你啊……”白無常牽起周氏的手,露出一個燦爛的笑,像陽春三月的春光。
“重返人間,你且一定想啊,想啊……”黑無常眯起眼睛,在橋的另一端對她揮手。
周氏渾身一震,眼角滑下一滴淚,容貌變成少女。
“這是怎麽一回事?”朱承烨瞪大眼睛。
孟盡渝:“《三魂滅》可以讓人變成自己印象深刻的模樣。”
朱承烨見她一身羅琦,“她最深刻的模樣是宰相之女。”
抽抽搭搭的聲音小聲傳來,朱承烨還以為是周氏哭了,沒想到竟是蘇小兮哭了。
他到她面前彎腰,一邊眉毛上挑,壞笑道:“她死,你哭什麽?”
“黑白無常實在溫柔,嗚嗚我死的時候也就不害怕了嗚嗚……”蘇小兮用手背擦乾眼淚,眼眶又盈上淚,就這樣看着他,
朱承烨眼中的笑凝滞,彎腰連忙拍她的背,給她遞上手帕,“啊啊別哭了,你才十幾歲,離死還遠着呢。”
徐夕垣噗地一下笑出聲,“死亡可不會管你幾歲啊,閻王叫你三更死,豈會留人到五更。”
蘇小兮哭得更厲害了,轉頭跑開。
“徐夕垣,你嘴上積點德吧!”
徐夕垣面對朱承烨憤怒的目光,她無奈地攤開手,“好吧,我的錯。”
橋那邊黑白無常見此無奈地笑了笑,向對岸的人們鞠躬後便攜周氏消失。
“勾魂已成,還剩一個人。”
時遲生此時滿腦子都是他的業績,立即打開名冊,宣布下一個死者——常州戲子孫丹。
朱承烨擡頭看了看天,“我去找蘇小兮,天這麽黑,被老虎吃了怎麽辦?”
朱承烨跑上山,在周大娘的木屋裏找到蘇小兮。
“喂,你在做什麽?”
蘇小兮已然恢複了情緒,只有紅紅的眼圈昭示着主人方才哭了。
她把桌子擦乾淨,“我在想周大娘還魂之日可能回來,看到屋裏整整齊齊的,心情也會好。”
朱承烨擡了擡眉,她想的還挺周到。
她抿了抿唇,為自己辯解,“方才的事太多了,腦子一時轉不過啦,我其實不愛哭的。”
朱承烨點點頭,嘴角勾起,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是因為慧明大師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蘇小兮眉峰蹙起,試圖開解,“那禿驢新婚之夜抛妻棄子,他那是自作自受,不值得同情。”
蘇小兮突然鼻子一酸,“我從未想過他的修行是建立于妻子痛苦之上。
我也未曾想到一個人能以仇恨終生,把臨終的時間都能用在複仇上。慧明和周大娘對我們都很好,是個善人,可同時他們也是罪人、劊子手,埋葬彼此......”
她眼眶裏打轉的淚花終于滑下,穿過朱承烨的心髒,将那一片灼燒得滾燙。
他突然明白了母後說的話,“女人的眼淚是男人的軟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