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蘊皆空(1/2)
五蘊皆空
蘇小兮失聲驚呼,指着她顫聲道:“周大娘,你的臉……”
只見周氏原本尚算康健的面容,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裂,滿頭華發稀疏。
她的生命,仿佛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飛速抽走。
“是,我跟魔族做了交易。”周氏的聲音平靜,目光卻死死地鎖在慧明身上,“用我十年陽壽,換一株葬海花,殺死這個抛妻棄子的負心漢!”
一旁,手持判官筆的時遲生,已在生死簿上落下冰冷的字句:“周婉月,與魔為易,折壽而亡,死于非命。”
慧明語氣驚疑,“你是周婉月?”
周氏緩緩摸上額間的皺紋,苦笑,
“僅僅二十餘年,再見時你便不認得我了。也是,我一介凡人,不像你一如當年……”
“何苦如此。”慧明沉重地嘆息,滿眼悲憫,“若為貧僧之命,直言便是。”
“你的命算什麽?”周氏忽然凄厲地笑了起來,淬滿了滔天的恨意,
她的聲音陡然拔高,字字泣血:“李慧安!你有什麽顏面讀佛經,受佛光!難道你的心,就不會痛嗎?啊?”
“李慧安”三個字,如一道驚雷,劈開了慧明古井無波的心。
藏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,瞬間翻湧而上。
那年春日,相府的後花園裏,垂柳依依。
還是翩翩少年的他,與宰相千金周婉月一同放着紙鳶。
她笑靥如花,發間的珠釵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她牽着風筝線,高聲喊:“慧安哥哥,跑快點,跑快點!”
他舉着紙鳶疾步奔跑,紙鳶迎風飛起。
青梅竹馬,相知相愛。
然而,成親之日,紅燭高照,賓客雲集。他身着狀元紅袍,看着眼前如花美眷,心中卻無半分喜悅。
那一刻,
他心似明鏡,照見五蘊皆空,未來之生老病死,蓋世間恩愛皆為泡影,榮華富貴不過雲煙。實迷途之未遠,抛紅塵之牽絆。
遂褪去紅袍,換上僧衣,連夜出逃,剃度為僧,法號慧明。
“為什麽?”周氏一遍遍捶着自己的胸口,哭得撕心裂肺,“就憑你大婚之日将我抛下,讓我淪為滿京城的笑柄嗎?李慧安,我一個官宦嫡女,就這般配不上你嗎!”
她問出了困擾她三十年的問題。
慧明神色痛苦,雙手合十,低聲念了句佛號:“阿彌陀佛。世人皆言,宰相之女,不堪受辱,于數日後縱火自焚,已葬身火海……”
他不是沒有愧疚。當年他曾悄然折返,聽聞的卻是她的死訊。自那以後,他日日為她誦經超度,以為能彌補一二。
“葬身火海?”周婉月笑得愈發悲涼,“我若不‘死’,難道要挺着肚子,在相府裏等着孩子出世,遭盡世人唾罵麽?”
“孩子……”慧明如遭雷擊,渾身僵直,血色從臉上盡數褪去,“你說……我們的女兒……”
“沒錯,我們的女兒!”周婉月眼中怨毒與慈愛交織,“她還沒出世,就沒了爹!”
蘇小兮嘴唇顫抖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她想說這其中定有誤會,可看着慧明那張痛苦的臉,一個字也問不出口。
“一切,皆是貧僧種下的因果。”慧明終于承認,聲音沙啞。
眼看周婉月的氣息越來越弱,他再顧不得其他,手中結印,一道醇厚的金色佛光便要源源不斷地送入她體內,為她續命。
“滾!”
周婉月卻拼盡最後一絲力氣,狠狠推開了他。
“滾!誰要你的施舍,”她用盡生命中最惡毒的言語詛咒着他,“我要你……生生世世都記得今日!日日夜夜……被心魔啃噬,永世不得安寧!”
當最後一個字嘶吼出口,她的身體猛地一頓,瞳孔驟然放大,而後光芒寸寸渙散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死不瞑目。
那雙睜大的眼睛裏,盛滿了三十年的愛恨與不甘。
一滴灼熱的淚,自慧明眼角悄然滑落。
他緩緩跪下,伸出寬厚而顫抖的手掌,輕輕覆上她的眼睛,向下一抹。
人非草木,孰能無情。吾妻之怨,乃吾之因果。
慧明閉上雙眼。下一瞬,他體內佛元猛然逆轉,盡數灌入右臂,只聽一聲沉悶的骨裂之聲,他竟親手震碎了自己的靈脈!
法力盡失,修為盡毀。
蘇小兮拽着徐夕垣的袖子,不忍地閉上眼睛。
“大師!”孟盡渝搖頭,“你這又是何必?”
慧明緩緩睜眼,臉色已然蒼白如紙,氣息萎靡,卻異常平靜:“她心中怨恨難消,貧僧便自廢修為,願以此殘軀之苦,換她九泉之下……一絲心安。”
說罷,他站起身,将周婉月冰冷的屍身小心翼翼地抱起,
“宰相之女,當有安葬之處。”
孟盡渝叫住他:“你要将她帶去何處?”
“靈山禪宗。”慧明的聲音無波。
衆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後,為他送行。他身上的黃色袈裟,在濃重的夜色裏,顯得黯淡無光。
行至山腳,孟盡渝停下腳步,對着那蹒跚的背影揚聲道:“慧明大師,靈山禪宗距此二百裏,路途遙遠,我等只能送你到此。山高水長,萬望珍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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