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網(1/2)
清網
淩晨零點四十七分。木姐口岸以東三公裏,河面有霧,很薄,貼着水從緬方往中方飄。
陸夜明趴在蘆葦蕩北側的散兵坑裏,夜視儀摘了,用肉眼。電臺耳機線壓在領口
“各小組彙報位置。”
秦嚴最先回:“突擊組就位。”
他聲音穩,但最後一個字有點飄。左腳的繃帶緊得他發麻,沒說出來。橡膠林邊緣,十八個人,臉上塗着油彩,夜視儀翻下來。
秦嚴在最前面,槍托抵着肩膀,手電關了,保險開着。
許裴的聲音第二個:“快反組就位。”
他坐在駕駛座上,電臺調到守聽。臉上的疤早就拆了線,陰天會癢。今晚不是陰天,河面上的霧散得差不多了。
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那件外套,沒穿。下車的時候忘了,懶得回去拿。他不知道今晚不會回來拿了。
蘇烈的聲音從電臺傳來:“狙擊組就位。視野覆蓋河面、兩岸開闊地、橡膠林邊緣。風偏右,每秒四米,彈道修正完畢。”
他在廢棄度假村樓頂,槍架在水泥護欄上。觀察手在他右邊,夜視儀架在望遠鏡後面。備份狙擊手白偶在另一棟樓的樓頂,射擊扇區是上游方向。
陸夜明按了一下發射鍵,耳機裏傳來一聲輕叩。确認。
船隊從緬方渡口出發。
陸夜明的聲音從電臺裏傳出來,很輕很穩。“目标船隊已出發。十一艘,橡皮艇,每艘八到十人。目測有重武器。”
所有人聽到了,一百人。
秦嚴說了一句:“多了就多了,打。”
那語氣不像是給自己打氣,是說給電臺那頭聽的——他接得住。
船隊進入河心。齊燼城在中間那艘船的尾部,周圍的人擋住了他,他從人群的縫隙裏看着對岸那片黑暗,陸夜明在那裏,他知道。
船速很快,槳葉打在水面上,嘩啦嘩啦的,不藏了。
陸夜明的指紋在泥土上叩了兩下。“各組注意。目标船隊預計五分鐘後靠岸。
秦嚴正面接戰,邊打邊退。許裴側翼包抄。蘇烈先打機槍手和指揮官,等他們退了再打船。”
回應簡短。船隊開始減速,調整隊形。兩翼散開,中間收攏。然後加速沖刺,船頭壓上碎石灘,十一艘同時靠岸,不是一艘一艘。
齊燼城沒有急着跳。他等先頭部隊站穩了,才從船上下來。
腳踩在碎石灘上,低頭看了一眼。踏上這片土地不是第一次,不确定是不是最後一次。
一百多人跳下船。前隊壓制,兩隊包抄,後隊掩護。不到十秒鐘,河岸上建立了一條完整的火力線。
齊燼城不在一線,中間偏後的位置周圍一圈人。他不拿槍。沒有槍,但沒有人敢離他太遠。
秦嚴的第一組在橡膠林邊緣,離河岸大約兩百米。
他的人還沒開槍,對方的壓制火力已經到了。五十多支步槍同時開火。
子彈打在橡膠樹乾上,木屑飛濺;打在樹葉上,碎葉子飄下來;打在泥土上,翻起來的土塊砸在秦嚴的頭盔上。他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,子彈從頭頂飛過,聲音尖得像哨子。
探出半個腦袋,找到對方機槍手的位置。扣扳機,人倒。另一個立刻補上來,槍沒停。再打,又倒,又響。打完半個彈匣,對方的機槍沒停過。
秦嚴在電臺裏吼了一聲:“蘇烈!你能不能把那個機槍給我端了!”
蘇烈沒有回答。
他在瞄準鏡裏找到了那個正在換彈匣的機槍手。
扣扳機,人倒。槍停了不到兩秒,又響了。打第二個,又倒,又響。打第三個,倒,響。他的聲音從電臺裏傳出來,平得沒有起伏。
“我打死一個他換一個,殺不光的。”這不是冷血,是說出一個事實。他的瞄準鏡裏,第四個已經蹲在機槍後面了。
秦嚴的眼睛紅了。
不是哭,是怒氣把眼眶裏的水分蒸乾了。
他端着槍從大石頭後面滾出去,滾到旁邊的一道土坎後面。左臂舊傷在疼,左腿舊傷也在疼,不在乎。
他的隊員被迫後推了三十米,有人在電臺裏喊醫護,有人還在打。秦嚴在電臺裏吼了一句:“醫護組,B區有人受傷!快!”
醫護組的人從橡膠林後面沖出來,拖着醫藥箱,彎着腰跑。子彈從他們身邊飛過去。
許裴在南側的土坡後面聽着槍聲的密度。下游方向的槍聲明顯稀薄。
他說:“下游兵力被抽走了,我從下游繞,插他側後方。”
陸夜明回:“好。”
許裴發動引擎,車燈全關,沿着土路往南繞。快反組跟在他後面,一輛接一輛,車燈全關,只有儀表盤的微光照亮司機的臉。
下游河岸的地形他提前看過,哪裏有坑哪裏有石頭都記得。
車從土路拐進一片開闊地,月光照在乾裂的泥面上,灰白色的。
對方的側翼火力發現了他,子彈打在擋風玻璃上,玻璃裂了,像蛛網一樣往四周擴散。沒有停。油門踩到底,車沖過一個土坎,停在土堆後面。
他跳下車,半蹲在車門旁邊,舉槍射擊。快反組在他身後散開,火力壓出去,把對方側翼的槍口壓回去幾十米。一顆子彈從他耳邊飛過去。沒躲。
齊燼城站在河岸上,看着自己的側翼被切了一刀。那個人是許裴。
能在這個距離、這種光線、這種火力密度下把車開進來的只有許支隊長。
側翼已經切進來了,秦嚴的正面沒垮,蘆葦蕩那邊邊防便衣也開始露頭了。他的人三面受敵,傷亡很重。
有人躺在地上不動了,有人拖着傷腿往後退。不在乎死多少人,在乎的是正面能不能打通。他的人還在往前沖,但也快沖不動了。
蘇烈的槍管熱了,熱氣在瞄準鏡裏造成輕微的視差。需要降溫,但他沒有時間等。對方的人還在沖,機槍還在換人。觀察手在樓頂報告上游方向的新威脅。
蘇烈說:“白偶,你換個位置。對面有人在找你的射擊孔。我這邊槍管熱了,需要降溫,你先頂上。”
白偶的聲音從電臺裏傳來——“收到。蘇哥你撤,我補上。”
蘇烈把槍從護欄上收回來,翻身往樓頂另一側滾了兩圈。剛到新位置,老位置就被子彈打中了。磚塊被削掉了一大塊,碎屑飛濺。
白偶說:“我找到他的位置了。你十一點鐘方向,第三根水箱柱子後面,只露出半個頭。”
蘇烈把槍架好,瞄準鏡裏找到了那個人。等對方探出半個頭,扣扳機。人倒。
白偶彙報:“游走方向沒有發現其他狙擊手。”
蘇烈沒有回答,右手在剛才翻滾時撐到了碎石,虎口裂了一道口子。
他沒有看,沒有處理,繼續找下一個目标。血從手套縫裏滲出來,順着槍托往下淌。手指沒有抖。他不能抖。
秦嚴推到了河岸上。突擊組原先十八個人,還能站着的不到十個。有人中彈了,有人被擡下去了,有人在包紮傷口不肯走。左腿在流着血,但他站住了。
他在河岸上看見了齊燼城,齊燼城站在一棵被炸斷的樹旁邊,手裏握着槍。周圍還有幾個人,有的還在打,有的已經把槍放在地上——不是投降,是沒子彈了。打不動了。秦嚴端着槍走過去,槍口對着齊燼城的胸口。
“放下武器。”
齊燼城沒有放。
他看着秦嚴,從他臉上看見了另一個人的影子。
秦嚴伸手,把他手裏的槍抽出來。
彈匣是空的。
秦嚴把槍扔在地上,把齊燼城按住,反铐。
齊燼城沒有任何反抗。不是打不過,是不想打了。他趴在碎石上,側過臉看着秦嚴。
“你是他弟弟啊?”語氣輕浮。
秦嚴沒有回答。把他拽起來,推進裝甲車,關門,靠在車門上。腿疼得吸了一口氣,自己站起來,瘸着走向醫護組。
他走了幾步又!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裝甲車。齊燼城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裏沒有恨,沒有憤怒。那個人像一塊燒完了的炭,外面是灰的,裏面不知道還有沒有火他不想知道。
秦嚴走回去,坐在地上讓醫護兵重新纏繃帶。醫護兵說“秦隊你忍着點”,他咬着牙沒出聲。
蘇烈從樓頂下來了,背着槍箱,繞過正在清理戰場的隊員,走到指揮車旁邊。槍箱放下,打開,他把狙擊槍拆了,零件一排一排碼好。
他右手虎口的裂口很深,血已經凝固了,黑紅色的,粘在手背上。用左手從急救包裏抽出紗布,咬住一頭,右手纏了幾圈,用牙齒收緊,系了個結。手指沒抖。系完把手套戴上,遮住了紗布。不讓人看見。
下游方向約六百米處,有兩棟廢棄的水泵房。隔着一條乾涸的水渠,距離大約五十米。齊燼城的人在戰鬥開始前,在那裏埋了兩顆炸彈。同一型號,電路設計完全一樣。
這兩顆炸彈的計時器是聯動的——倒計時同步走動,必須同時剪斷各自的主線才能停止。如果只剪一顆,另一顆的計時器會加速,兩顆都會炸。
這是趙绉寒後來在報告裏寫的原話。
齊燼城算好了這些。
不是算好了陸夜明會死,是算好了陸夜明會來,許裴會跟着他來。
他會需要拆彈,會需要許裴。
他知不知道排爆手會被調走,因為孔昭明不是他的人。孔昭明不是任何人的手下。
他們是合作關系,各自有各自的利益。
齊燼城不知道孔昭明具體會做什麽,他只是知道孔昭明會做。不是信任,是了解。
他知道孔昭明不會放過這個除掉許裴的機會。
他不需要賭,他只需要布好局,孔昭明自己會走進來。
孔昭明在焰州,在自己辦公室裏,打了一個電話。
他用省廳聯合調查組副組長的名義給前線指揮部去了指令:“收到情報,瑞麗前線發現多處□□,為分散排除風險,将排爆組分別派往三個不同點位。”
前線指揮部不知道這是假的。排爆手們也不知道這是假的。
仲梓丞被派去了邊防檢查站附近,康珈樂被派去了另一個方向,項枋痂被派去了更遠的廢墟。
趙绉寒——排爆組組長,他不知道手下的三個人被派到了哪裏,他只知道前指下令了,命令必須執行。
陸夜明通過電臺聯系趙绉寒。趙绉寒說:“至少三十分鐘,我去不了那麽快。”
他确實需要三十分鐘。他手頭有一顆炸彈在拆,拆了一半。拆完趕過去,最快也要三十分鐘。
陸夜明沒有等三十分鐘。他和許裴走向民房,一人抱起一顆炸彈,走向水渠的兩岸。
不是随便抱的,是趙绉寒聽了描述後在電臺裏說的:“這兩顆互鎖,不能一起拆。必須相隔五十米以上,不然一顆炸了另一顆也會被沖擊波引爆。”他沒有時間再找更合适的位置了。
兩顆炸彈隔着那條乾涸的水渠,相距五十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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