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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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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歌

秦嚴站起來了。

不是扶着牆,不是慢慢蹭,是站起來。雙腳踩在地上,肩膀打開,腰背挺直,像一棵被風刮歪了又自己正過來的樹。他低頭看着自己的左腳踝,繃帶已經拆了,還腫着,但能落地。疼,但能忍。

蘇烈站在他面前,隔了兩步遠,手裏拿着他的作戰靴。

“試試。”蘇烈把靴子遞過去。

秦嚴接過來,蹲下,穿靴子。動作比平時慢,但每一個步驟都沒省。鞋帶系緊,塞進褲腿,站起來,跺了兩下腳。疼,像有人拿針紮他的腳踝。他沒皺眉。

蘇烈看着他的腳:“疼就說。”

“不疼。”

“跺腳時左腳往外偏了五度,你在躲疼。”

秦嚴擡頭看着他:“你看這麽細乾嘛?戀足癖啊?”

“職業病。”

秦嚴想怼回去,但忍住了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,不扶牆,不讓人扶,腳踝傳來的疼比他預想的更尖銳。

但他邁出了第二步,第三步。

走到窗邊,轉身,走回來。蘇烈站在原地沒動,看着他走。

“正常了吧?”秦嚴問。

蘇烈想了想:“再走一趟。”

秦嚴沒說話,轉身又走了一趟。這次更快,落腳更穩。走回來的時候,額頭出了汗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
“行了。”

蘇烈把水杯遞給他。秦嚴接過來,喝了一大口。

“我什麽時候能回隊裏?”

“現在。”

秦嚴愣了一下。

“你說下周,今天就是下周。”蘇烈看着他,“雖然腿還沒好,但你能走。能走就能訓練。能訓練就能歸隊。”

秦嚴看着蘇烈,看着他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。

“你終于肯讓我回去了”秦嚴走過去,伸手,抱了蘇烈一下。很短,不到兩秒,松開了。

蘇烈的手擡起來,還沒碰到他的背,他已經退了回去。

“走了。”秦嚴拿起外套,往門口走。

蘇烈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的左腳落地時那一下遲疑,他記住了。

他記住的不是遲疑,是秦嚴沒有因為疼就停下來。

蘇烈跟上去,關上門。
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小區。陽光很好,照在臉上有點燙。秦嚴眯起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他已經很久沒在這個時間出門了,他以為自己會不習慣,但沒有。陽光、風、灰塵、汽車喇叭聲。

這些東西他以前每天都見,現在見了,只覺得親切。

秦嚴低下頭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很短,太陽在頭頂,快中午了。

特警支隊的訓練場上,隊員們正在做體能訓練。看見秦嚴走進來,所有人都停了下來。不是隊列,不是紀律,是他們自己停的。

秦嚴站在訓練場邊上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,一大隊,他的兵。

那根斷掉的鋼絲已經換了新的,索降塔還是那麽高。

“看什麽看?繼續跑!”他吼了一聲。

隊員們像被電擊了一樣,轉身繼續跑。腳步聲整齊,口號響亮。秦嚴站在那裏,看着他們跑圈。

蘇烈站在他身後,兩個人,一前一後,像以前一樣。

隊長回來了。

陸夜明在邊境線上又蹲了一個星期。

這一個星期裏,他看見了三批偷渡客。一批走水路,橡皮艇夜間過河;一批走旱路,摩托車翻山;一批走小路,徒步穿越叢林。每批都是不同的人,不同的路線,不同的時間。他們沒有一個是齊燼城的人,他們只是普通人,只是偷渡客。

陳克己從大理打來電話,說岩溫香的車停了。不是偶爾停,是徹底停了。停在瑞麗某個村子裏,車門鎖着,輪胎癟了,落了灰。

“他在躲。”陳克己說。

“不是躲。是等。”陸夜明握着手機,站在窗邊。“等風頭過去。等他覺得安全了,再動。”

“那要等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他不會等太久。他的貨在緬甸,他的錢在緬甸,他的人也在緬甸。他不運毒,那些人就沒有收入。那些人沒有收入,就會去找別的老板。他不想失去那些人。”

陳克己沉默了一會兒:“那我們繼續蹲?”

“繼續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也繼續。”

電話挂了。陸夜明把手機放在桌上,看着牆上那張地圖。邊境線的每一條路,每一個渡口,每一個可能的位置,都被紅筆畫滿了。

他在這條線上蹲了幾十天,看着河水漲起來,看着蚊子多起來,看着自己的胡子長出來。

他能認出每一個偷渡客的腳步聲,能分辨每一條船的發動機聲,能通過風的方向判斷河對岸有沒有人在走。

但他等的人,還沒來。

陸夜明在空蕩蕩的邊境線上站成一棵樹。沒有人澆灌,也不開花,但根系紮得很深。他不走,風來了搖一搖,雨來了洗一洗,太陽出來曬一曬。等的人不來,就一直等下去。

邊防便衣在第七個點位上抓到了一個偷渡客。不是齊燼城的人,是個普通的緬甸農民,偷渡過來找活的。孟中校審了他兩個小時,什麽都沒審出來,就放了。

陸夜明看着他走的方向——往北,朝着內地的方向。他的腳步很輕,很快,像怕被人追上。他會在某個城市的某個工地上找到一個位置,搬磚、和水泥、睡工棚。

他不會再回緬甸了,因為他偷渡過來,就沒打算回去。

陸夜明想起了齊燼城。很多年前,他被人從四川拐到柬埔寨。被賣給秦遠夫婦。後來他回去了,不是偷渡,是大搖大擺,有自己的船,自己的車,自己的人。

沒有人敢攔他。

現在他又要來了。不是偷渡,是回來。他的根在這裏——不是土地,是仇恨。

仇恨紮在焰州的土壤裏,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
許裴剛處理完一起關于親情的案件。

刑偵支隊長辦公室,門關上了,燈亮了。

愛人的身影又在腦海浮現。陸夜明沒有父母關愛,陸振山不算父親。陸夜明只有自己。

許裴在淩晨的街道上看着那扇亮着燈的窗戶,想陸夜明什麽時候回來,想他回來之後要做什麽。

他讓兩個民警先走了,自己開車去了省廳。不是去加班,是去看陸夜明的工位。

情報科的門鎖着,他有鑰匙——陸夜明給的,很久以前給的,說“萬一你有事找我”。他來過很多次,不是有事,是想看。

他打開門,沒開燈。窗外的光照進來,灰白色的,照在那些工位上。陸夜明的工位在最裏面,靠窗。桌上很乾淨,只有一個空杯子,一個筆筒,一臺電腦。

他走過去,坐下。椅子的高度不對,陸夜明比他高很多,椅子調得偏高。

他坐在上面,腳離地面差一點,懸着。

他打開抽屜。第一個抽屜,空的。第二個抽屜,幾支筆,一個本子。第三個抽屜,鎖着。

他把抽屜關上,靠在椅背上。椅背的角度也不對,陸夜明不太靠,他喜歡坐直。他靠在上面,仰着頭,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嗯燈關着。他想起陸夜明坐在這裏的樣子,面對着電腦,手指在鍵盤上敲,偶爾停下來想,偶爾站起來走到窗邊。他不會靠在椅背上,他不會讓自己放松。他總是在繃着。

許裴在陸夜明的椅子上坐了很久。他不想走,走了就只剩自己了。

電話響了,是秦嚴。

“裴裴,你在哪兒?”

“省廳。”

“我去接你。”

“不用。我自己開了車。”

“你聲音不對。”

許裴沒說話。

“我哥又不是不回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別一個人待着。”

許裴沒回答。秦嚴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。“你在那等我,我馬上到。”

許裴想說不用,但沒說出口。

他挂了電話,站起來,把椅子推回原位,關上抽屜,鎖好門。走廊裏很安靜,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。他走到電梯口,電梯門開了,秦嚴站在裏面。

“你怎麽上來的?”許裴問。

“我多少也是個一級警督,而且門衛認識我。”秦嚴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的青黑,“裴裴,你幾天沒睡了?”

“睡了。”

“騙人。”

許裴沒說話。兩個人站着,電梯門關着,誰都沒按。

“裴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哥走之前,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

許裴看着他。

“他說,‘你幫我看着許裴,別讓他一個人。’”秦嚴頓了頓。“我哥知道你會一個人。”

許裴低下頭,看着自己的手。

秦嚴伸出手,按了一樓。電梯往下走,數字一格一格跳。

“他沒說什麽時候回來?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那你打算怎麽辦?”

“能怎麽辦。”

電梯門開了。秦嚴走出去,許裴跟在他後面。兩個人穿過大廳,推開門。外面天黑了,路燈亮着,照着停車場裏那些空車位。

秦嚴說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許裴搖頭:“我自己開車。”

秦嚴看着他:“你行嗎?”

“沒喝酒,為什麽不行?”

“怕你分心,滿腦子都是你老公。”

許裴沒回答,他走到自己的車旁邊,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發動引擎,車窗搖下來。

“拜拜。”

“拜拜多不積極,跟見不到了一樣。再見。”

“哦,再見。”

許裴開車走了。秦嚴站在原地,看着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。蘇烈從秦嚴車上下來,走到他旁邊。

“他沒事吧?”

“有事,但他又不讓人幫。”

蘇烈沒說話。兩個人并肩站着,看着那條空蕩蕩的街。

“烈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哥怎麽還不回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秦嚴低下頭,看着自己的左腳。腳踝還腫着,但他已經能跑了。他跑的不是速度,是決心。他想早點歸隊,想早點訓練,想早點讓陸夜明回來。但他不是陸夜明。他不能讓任何事提前發生,他只能等。

蘇烈伸手,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。秦嚴沒動,蘇烈的手就放在那裏。兩個人站在路燈下,影子被拉得很長。風吹過來,帶着初夏的味道。

陸夜明在邊境線上接到一個陌生電話。不是陳克己,不是殷斂,不是任何一個他知道的號碼。他接起來。

對面沒有說話。

陸夜明也沒有挂。

他知道是誰。

沉默了大約十秒,對面挂斷了。

陸夜明握着手機,看着屏幕上那個陌生號碼。

他按下回撥,關機了。

他站在河邊看着對岸。對岸是緬甸,黑黢黢的,什麽都看不見。但那個人在那邊,在某個地方,用某個手機。

電話不會打通,也不會再響了。那個人只是想确認他還在這條線上。

确認了,就夠了。

陸夜明把手機收起來,蹲下,繼續守着那條河,他想許裴了。

是那種“你在就好了”的感覺。

許裴不知道他在哪條河邊,不知道他蹲在哪個草叢裏,不知道他有多久沒睡覺了。但許裴知道他在做該做的事。

秦嚴歸隊了,特警支隊的大隊長。

他站在訓練場上,隊員們列隊看着他,腳踝還腫着,但他站得很直。

“秦隊,你的腿——”

“好了。”秦嚴打斷他。“今天訓練科目,索降。”

訓練場安靜了。

秦嚴看着他的隊員們。“你們是不是覺得我上不去?”

沒有人說話。

秦嚴轉身走向索降塔,小聲嘟囔:“給我整出陰影了怎麽辦……”

蘇烈站在旁邊,沒有理他。

秦嚴開始爬梯子,一步一步,不快,但很穩。左腳落地的時候疼,他沒有停。爬到頂的時候額頭有汗。

風很大,吹得他的作訓服獵獵作響。他站在塔頂看着全帶,深吸一口氣,跳了下去。

不是滑,是跳。身體在空氣中急速下落,風聲灌進耳朵裏,腳踝傳來的疼痛被風和速度淹沒。他在接近地面的瞬間收緊繩索,減速,落地。站穩了。訓練場上響起掌聲。

蘇烈站在原地,看着秦嚴從索降塔上下來。他的手在口袋裏,握着一顆糖。水果味的,硬的,含在嘴裏能甜很久。是早上出門的時候秦嚴塞給他的,說“你今天訓練,低血糖”。他不需要低血糖,秦嚴知道。秦嚴只是在找一個理由,讓他也吃糖。蘇烈沒有吃,握着,等秦嚴落地才放進嘴裏。甜的。

他想起了一句粵語,喉結動了動,沒有出聲。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,含在嘴裏就夠了。比糖甜,比蜜濃,比他們之間那條走了很久的路還要長。

秦嚴走過來看着他,蘇烈嘴裏含着糖說“走吧”。秦嚴聽見他說話含混,問怎麽了,蘇烈說“吃糖”,秦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。兩個人并肩走出訓練場,陽光落在他們身上。

秦嚴的腳還疼,但他走得很穩;蘇烈手插在口袋裏,指間還捏着那顆糖紙。

風一吹,糖紙沙沙響。

這個聲音也很好聽,像秦嚴的笑。

陸夜明在邊境線上又蹲了十天。河面漲了,渾了,急了。雨季要來了。

他必須在雨季之前離開,不然路會斷,車會陷,他會被困在這裏。但他等的船還沒來。

陳克己從大理回來了,說岩溫香的車重新上路了,換了一條新路線,從瑞麗到芒市,從芒市到保山,從保山到大理,不走高速,走國道。路況差,時間長,但檢查站少。

許裴從焰州寄來一個包裹。裏面是一條圍巾,灰色的,薄款,适合春秋。還有一封信,很短:“注意保暖。”

陸夜明看着那條圍巾。他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有一條灰色的圍巾,後來想起來了,是許裴的。

許裴把自己的圍巾寄過來,他沒有圍巾了,天氣轉涼怎麽辦。

陸夜明把圍巾疊好放進包裏,沒有戴,不是不冷,是舍不得。

許裴戴過,圍巾上還有他的味道。陸夜明聞不到,但他知道。有些東西不需要味道,你把它放在身邊,它就在那裏,像一個人。

廖雲濤打來電話。“上面催了,清網行動不能再拖了。一個月內必須收網。”

陸夜明沒說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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