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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網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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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绉寒把拆彈步驟從頭到尾講了一遍。主線是最粗的那根黑線,必須同時剪斷。

他一人教兩個,一邊拆自己手裏那顆一邊對着電臺說。對面的聲音斷斷續續,信號不好,但關鍵的話都收到了。

“準備好了嗎?”

準備好了,沒有回答。兩把剪刀同時卡在主線上。

“我數三下。三。”

水渠兩岸,兩把剪刀同時舉起。許裴蹲在水泵房的窗戶旁邊,從破掉的窗口能看見對岸那個模糊的影子,看不清臉,看不清表情。他看見那把剪刀舉起來了。他的剪刀放下去。陸夜明的剪刀也放下去。

兩把剪刀同時合攏。線斷了。兩顆炸彈的計時器同時停了。

沒炸。

趙绉寒在電臺那頭聽見了剪刀合攏的聲音。他以為是結束。

他不知道的是,這兩顆炸彈的電路板裏還有第二根線。埋在夾層裏,不拆開整塊板子根本看不見。

這根線不是齊燼城設計的,是孔昭明的人後來加進去的。齊燼城的炸彈被人動過手腳。齊燼城是不知道的。

他的計劃裏沒有要炸死任何人——炸彈的倒計時足夠長,拆掉就安全了。他需要的是炸彈被發現的物證,不是要陸夜明的命,更不是要許裴的命。

只是孔昭明替他加了這根線。

這根線的設計很簡單——當主線被剪斷之後,它會延遲極短極短的一段時間,然後向預設的接收器發送一個微弱信號。這個接收器不是齊燼城的,是孔昭明的。

孔昭明在焰州的辦公室裏有一個設備,巴掌大,接在電腦上。信號來了,他的電腦屏幕上彈出一個窗口。

他看見了。不是炸彈自毀,是他按了确認。窗口上只有一個按鈕。

他按了。

水渠南岸,水泵房裏。那顆炸彈的第二根線接收到信號,導通,引爆。

陸夜明不知道這些。他只知道他聽見了爆炸聲。不是自己面前這顆,是對岸那一顆。沖擊波掀翻了半面牆,碎磚、彈片、灰塵往各個方向飛。

他在五十米外,被沖擊波推倒,後背撞在牆上,耳朵聽見一聲巨大的悶響,然後就什麽都聽不見了。世界變成默片,灰塵在光柱裏飄,很慢。

他爬起來。不知道自己怎麽爬起來的。往對岸跑,跑過那條乾涸的水渠。碎石硌着膝蓋,感覺不到。

爬到對岸,爬上斜坡,看見那棟水泵房——牆塌了半邊,門沒了,窗框歪了,地上全是碎磚。許裴的蹲着的位置,空了。蹲過的地方只剩下焦黑的地面。剪刀掉在地上,刀口崩了,沾着灰。

他撿起那把剪刀。跪在碎磚上,跪在許裴蹲過的位置。剪刀攥在手心裏,攥得很緊。開始哭。不是無聲流淚,是從胸腔最深處翻上來的、壓了幾年的、終于壓不住的聲響。

喉嚨裏擠出的聲音不像哭,像被打斷了骨頭的野獸在喘。身體往前傾,額頭抵着地面,肩膀劇烈地聳動,牙咬着嘴唇,咬出了血。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喊那個人的名字,喊了很多聲。聲音是破的。

沒有回答。不會有人回答了。

他哭了很久。

久到秦嚴從河岸那邊跑過來,久到蘇烈從樓頂下來跑過來,久到陳克己從指揮車那邊跑過來,久到趙绉寒從另一個點位跑過來。

他們站在廢墟外面,沒有人進去。秦嚴站在廢墟門口,看着陸夜明跪在裏面哭。他的眼淚在掉,沒出聲。他認識許裴那麽多年,從許裴進刑偵支隊後兩隊第一次合作就記住彼此了。

他問你怎麽知道我,許裴說你很厲害。他笑了說不比我哥。許裴沒笑,他說改天我也要看看你哥是什麽樣的人。

現在許裴不在了。以後誰來看他哥。

蘇烈站在秦嚴旁邊,靠着斷牆。

右手垂着,血從手套裏滴出來,一滴一滴砸在塵土裏。看着陸夜明跪在廢墟裏哭,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聲音。

那張嘴型是“bb”。

公開場合,許裴叫他“蘇烈”,他叫許裴“許隊”。

許裴叫他“bb”是在非工作位置。在車裏,許裴說“bb你開慢點”;在走廊裏,許裴說“bb你等一下”;在靶場,許裴說“bb你今天打了多少環”;

他每一次都應了。不是用嘴應,是用行動應。

許裴說“開慢點”他就開慢,許裴說“等一下”他就等,許裴問“多少環”他就報數字。他以為許裴知道。現在許裴不在了,他才明白不夠的永遠不夠。

蘇烈的眼淚從閉着的眼睛裏擠出來,順着臉頰往下淌。沒有擦。右手在抖,不是因為傷,是因為他再也聽不到那兩個字了。

趙绉寒站在廢墟旁邊,手裏還握着從另一個點位帶過來的工具盤。他看着那把剪刀,看着陸夜明跪在地上哭,看着地上那些碎磚。

他蹲下來,把碎磚一塊一塊搬開,從碎磚底下把工具盤的殘骸撿起來,他低着頭,肩膀在抖。

康珈樂站在他身後,把手搭在他肩上。仲梓丞站在康珈樂旁邊。項枋痂站在最後面,喘着氣,看着那把剪刀。沒有人說話。

陸夜明跪在那堆碎磚裏哭了很久。久到秦嚴的眼淚乾了,久到蘇烈的右手不再滴血,久到天邊開始發白。

他的聲音從嘶吼變成哽咽,從哽咽變成無聲。

他把那把剪刀放進口袋,拉上拉鏈。站起來,腿是軟的,撐了一下地,站穩了。臉上全是灰,眼淚沖出來的兩道白痕。

他看着秦嚴。秦嚴的眼睛是紅的。

“齊燼城呢?”

“押走了。”

陸夜明低下頭看着自己的口袋。剪刀在裏面硌着。

他繞過秦嚴,走出廢墟。走過碎石灘,走過蘆葦蕩,走上那條土路。他走到指揮車旁邊,看見許裴的車。

副駕駛座上放着許裴的外套。站在那裏看着那件外套,風吹過來,外套的領子動了一下。

他把那件外套從副駕駛座上拿過來,抱在懷裏。外套上有許裴的味道,洗衣液的,很淡。

他把臉埋進去,肩膀抖了兩下。疊好,放在副駕駛座上。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。握着方向盤,沒有發動。看着擋風玻璃外面的天。天亮了。

陸夜明趴在方向盤上,肩膀又開始抖。額頭抵在方向盤上,發出一種很低很低的聲音,像呼吸,像哭,像在叫一個人的名字。

他叫的是“裴裴”。

不是許隊,不是許裴,是裴裴。他很少這樣叫他。他會在心裏這樣叫,但很少當着許裴的面叫過。他叫不出口。

他以為以後還有機會。

他們沒有以後了。

秦嚴站在車門外,彎下腰,手搭在車窗上,沒有拉他。“哥。”叫了一聲。陸夜明沒有擡頭。秦嚴的手放在車窗上,五根手指慢慢收緊,又松開。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
蘇烈站在指揮車旁邊。右手已經不流血了,結了黑紅色的痂。

他把手套摘了,看着自己虎口那道裂口。他想起在靶場許裴說過的話——“蘇烈你要是受傷了,誰給我當狙擊手?”他說“我受傷了你找別人”。許裴說“我不要別人,你最好了”。

秦嚴走過來站在他旁邊。兩個人并肩站着,看着東邊那片發白的天。

“蘇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手還疼嗎?”

“不疼了。”

秦嚴沒有再問。轉過身看着那輛車的方向,看着陸夜明趴在方向盤上。他想起陸夜明剛被從齊燼城的地下室裏救出來的時候,許裴握住他的手說了一句“別睡”。

現在不會有人叫陸夜明別睡了。

趙绉寒蹲在廢墟旁邊,還在搬碎磚。康珈樂站在他身後,仲梓丞站在康珈樂旁邊,項枋痂站在最後面。四個人看着趙绉寒一塊一塊搬。

太陽升起來了,光照在廢墟上,照在那些碎磚上,照在那把剪刀掉在地上的位置。趙绉寒的手停了。坐在地上,低着頭。

康珈樂沒有動。仲梓丞把他的工具盤殘骸從地上撿起來,上面還有半截剪刀柄,塑料的,化了。項枋痂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紙巾,遞過去。趙绉寒沒有接。

陳克己從斷牆邊站起來,走向指揮車。

他站在車旁邊,等了一會兒,彎下腰從敞開的車窗裏看着陸夜明。他想說點什麽,嘴唇動了兩下,什麽都沒說出來。直起身,退後一步,站在那裏。

陸夜明直起身,發動自己車的引擎。

車開了。

許裴的車停在原地,那件外套還在副駕駛座上。沒有人去開。

那輛車後來被拖回了焰州,停在省廳地下車庫的角落裏,很久沒人動過。

押解齊燼城的裝甲車在前方。但對于他來說,如果他想逃,就總有辦法的。

電臺就在駕駛室裏,聲音大。齊燼城聽見了——他聽見電臺裏有人在喊“目标已抓獲”,聽見有人在報傷亡數字。

他低下頭,看着手铐反光。

陸夜明在後面那輛車裏。看着前面那輛車的後擋板。他想起許裴在拆彈之前說的最後一句呼之欲出的話,不是在民房門口,是在更早,在指揮車旁邊。他上車之前,許裴從副駕駛座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。他以為許裴要說什麽,許裴什麽都沒說。那個人不在了。以後沒人會那樣看他了。

回焰州的路很長。

齊燼城坐在車裏,閉着眼睛。他想起湄公河。想起那個坐在船上喝啤酒的人。

那人已經不在了。他早就知道。從陸夜明沒有來看他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了。

省廳大樓。陸夜明從車裏出來,手裏抱着那件外套。不知道什麽時候拿的。

他抱着那件外套走進大樓。走廊很長,燈是白的,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。走到辦公室門口,推開門,走進去。沒有開燈。

把那件外套放在桌上,拉過椅子坐下。把那兩把剪刀從口袋裏拿出來,并排放在外套旁邊。一把刀口崩了,一把沒有。

崩了的那把是許裴的,沒崩的是他自己的。分得清,記得那把剪刀握在手裏的感覺,許裴那把輕一點,不知道是不是用久了。

陸夜明把那把拿起來,握在掌心裏。涼的。把剪刀貼在臉上,閉上眼睛。眼淚從閉着的眼睛裏擠出來,順着臉頰往下淌。沒有擦。

他趴在桌上,把那件外套拉過來蓋住自己的頭。外套裏有許裴的味道,洗衣液的,很淡,快沒了。

他哭不出聲了,喉嚨已經啞了,肩膀還在抖。

走廊裏,秦嚴站在門口沒有進去。看着陸夜明趴在桌上,肩膀在抖。

靠在門框上,低下頭,眼淚又掉了。很安靜,沒有聲音。

蘇烈站在秦嚴身後,靠着走廊的牆,閉着眼睛。右手插在口袋裏,握着那枚戒指。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聲音。走廊很長,燈是白的。沒有人聽見。

孔昭明的辦公室裏,燈還亮着。他坐在椅子上,面前放着今天的日報,還沒有翻。電腦屏幕上的窗口已經關了,那個按鈕已經按下去了。他倒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水管不漏水,他聽不見水聲,聽見的是別的聲音。很遠,很悶,像心跳。他什麽都沒有。

齊燼城在看守所裏。監室的門關着,坐在床沿上,仰着頭,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牆角延伸到燈管旁邊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,只知道陸夜明不會來看他了。

他閉上眼睛。湄公河還在流。那個坐在船上喝啤酒的人,不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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