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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歌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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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能不能在邊境找到他?”

“不能。”

廖雲濤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你回來吧。”

陸夜明挂了電話。他不能回,回去就輸了。他還能等,等到海枯石爛,等到河水漫過堤岸,等到蚊子在耳邊叫到力竭。他能等到自己變成邊境線上的一塊石頭。

他蹲在草叢裏,看着對岸。雨開始下了,很小,打在河面上,激起細密的漣漪。雨絲斜着飄過來,打濕了他的臉。他沒動。

一個人從對岸走過來。

不是偷渡客,沒有背包,沒有行李。只一個人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。

他看着陸夜明的方向。

他不躲,不藏,不跑。

陸夜明看着他。雨越下越大,河面的漣漪變成了水花。那個人走到岸邊停下來。隔着一條河,隔着雨,隔着幾千個日夜。兩個人面對面站着。都沒有動。

雨聲很大,大到聽不見河水流淌。雨幕很密,密到看不清對面的臉。但陸夜明知道他看的人是誰——不是阿棄,是陸夜明。

那個人轉身走了,消失在雨幕裏。

陸夜明蹲在原地,沒有追,沒有喊,沒有動。他蹲在那裏,雨打在背上,打濕了衣服,打濕了頭發。

他想着,他來了。他只是來看一眼。看一眼就夠。

陳克己說他在演默劇,不說話也不動,全身骨頭都酥了。

陸夜明沒應聲,裹緊衣服走進雨裏。雨水順着衣領往下淌,他不覺得冷,只覺得自己還在那條河邊。

許裴在焰州收到陸夜明的消息:“今天下雨了。那個圍巾我沒舍得戴。怕弄濕。等回去再戴。”

許裴看着那行字看着看着就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紅了,歲歲跳上他的腿,用腦袋拱他的手,他抱住貓把臉埋在貓的毛裏。

“他快回來啦。”歲歲喵了一聲。

省廳召開了清網行動的最後一次籌備會。尤副局長、廖雲濤、殷斂、陳克己、晏如、孟中校,每個人都到齊了。

尤副局長開場:“一個月內,必須收網。目标齊燼城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
陳克己說:“他的指揮部在克倫邦,位置已經鎖定。但他在不在,不知道。”

廖雲濤問:“陸夜明,你确定他在邊境出現過?”

陸夜明點頭:“雨夜。對岸。他一個人。”

“為什麽沒動手?”

“沒有程序,我不能過去。”

廖雲濤喝了口茶:“你什麽時候也開始講證據了。”

陸夜明無奈的搖搖頭。

孟中校說:“邊防便衣已經部署在十個非法渡口。只要他入境,我們就能發現。”

陸夜明說:“他不在這些渡口入境,他也不會從任何渡口入境。他會從口岸入境,持合法證件,走正規通道,坐飛機、坐火車、坐大巴。不是偷渡,不是潛伏,是大搖大擺走進來。”

所有人都看着陸夜明。

看着他的臉——陸夜明長了一張讓人不敢輕易搭讪的臉。眉骨高,眼窩深,眼睛是暗紅色的,盯着人看的時候像在審你。鼻梁直,嘴唇薄,皮膚白,但不是養出來那種白,是不見光的白。不細,甚至有點糙,卧底那幾年留下的底子,風吹日曬,好了傷留了痕。

“因為他不是來運毒的,不是來搶地盤的,不是來殺人的。他是來看董棄往的。看完了就走。他的證件是真的,護照是真的,簽證是真的。他入境之後不會去任何犯罪現場,不會聯系任何手下,不會留下任何證據。他沒有犯罪,警察不能抓他。”

尤副局長沉默了:“那怎麽辦?”

陸夜明站起來:“等他犯罪。”

一個月,倒計時開始。

秦嚴歸隊後第一次參加特警支隊的全要素演練。科目是劫持人質談判,模拟場景在城北一棟廢棄的居民樓。

秦嚴帶隊突擊,從外牆攀爬至四樓,破窗進入。他跳進窗戶的時候左腳踝一陣劇痛,落地時晃了一下但沒有倒。他踹開門,槍口對準“劫匪”——蘇烈扮演的。

蘇烈舉着手,看着他,嘴角有一個像素點的弧度。

秦嚴放下槍:“演練結束。”

蘇烈放下手:“你的腳——”

“好了。”

“你落地的時候晃了。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有。我看見了。”

秦嚴瞪了他一眼,轉身走出去。

演練結束後,秦嚴坐在訓練場邊上,脫了鞋,看着自己的左腳踝。腫消了,但還有淤青,青黃色的,像很久以前受的傷。

蘇烈在他旁邊坐下,遞給他一瓶水。

“你的腳踝還要多久能痊愈?”

“快了。”

“快了是多久?”

秦嚴轉頭看着他。“你為什麽老問?”

“因為你老說快了。”

秦嚴沒說話,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。蘇烈也看着他的腳踝。

“秦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後別從窗戶跳了。”

“為什麽?”

“門也可以進。”

“走窗戶更帥。”

秦嚴看着他,看着他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。蘇烈轉頭看着訓練場。

“烈烈你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好看。”秦嚴說。

蘇烈站起來走了。秦嚴坐在訓練場邊上看着他走遠的背影,沒追。

他知道蘇烈不是生氣,是耳朵紅了不想讓他看見。

廖雲濤單獨約見了陸夜明。

省紀委的辦公室,窗前。

“陸夜明,你跟我說實話。齊燼城,你到底能不能抓到?”

陸夜明看着窗外那條河:“能,肯定能。”

“什麽時候?”

“等他來。”

廖雲濤沉默了很久:“你知道抓了他之後會怎樣嗎?”

陸夜明沒說話。

“省廳內部會地震,焰州市局會地震,省裏也會地震。他手裏有太多人的把柄,那些人不希望他活着被抓住。他們希望他死,或者在抓到他之前先死。”廖雲濤看着他。“你能保護他嗎?”

陸夜明沒有回答。

他不能。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廖雲濤低下頭。

走廊裏,陳克己在等他。兩個人并肩走出去,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有點燙。

“陸夜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為什麽當警察?”

“服務人民。”

陳克己沒再問。他把那包煙從口袋裏掏出來遞過去,剩最後一根了。陸夜明接過來聞了聞,沒點,還給他。

陳克己把煙放回口袋,看着遠處那片藍得發假的天。

許裴從焰州寄來第二封信,很短。信紙上只有一行字:“歲歲把你這件外套從衣櫃裏揪出來了,團成一團壓在身子底下,應該是想你了。”

陸夜明看着那行字偷偷笑了一下。

他想我了還是你想我了。

陸夜明把信紙折好放進口袋裏貼着心口。他想聽歲歲叫他的名字,想聽許裴說話,想回家。

許裴在廚房裏熬湯。秦嚴和蘇烈坐在客廳看電視,歲歲趴在茶幾上,年年蹲在窗臺上,來福縮在角落裏。

許裴把湯端上桌喊了一聲吃飯,三個人圍坐在一起。

秦嚴喝了一口湯說太好喝了,蘇烈說嗯。

許裴看着對面那個空位——那是陸夜明的位置,碗筷擺着,沒有人。

歲歲跳上那把空椅子蹲在那裏,不像在等人,像在替那個人占着位置。

許裴看着貓,沒有趕它。

秦嚴也說讓歲歲在那待着吧,許裴垂下眼睛繼續喝湯。

湯還是那個味道,人少了一個。

歲歲蹲在椅子上整晚都沒有下來,年年來福也過來圍在椅子旁邊。三只貓都知道,那個人不在了不是不回來了。

時間到了。省廳會議室,最後一次清網行動部署會。

尤副局長站在臺上,身後是大屏幕。屏幕上是一張地圖,标注着目标位置。

“行動代號:清網。目标:齊燼城及其犯罪團夥。時間:今晚二十一時。地點:中緬邊境,瑞麗—木姐口岸。參戰單位:省廳禁毒局、邊防總隊、特警支隊、刑偵支隊。”

秦嚴坐在臺下旁邊是蘇烈。許裴坐在另一邊旁邊是空位。陸夜明還沒來。

尤副局長繼續說:“陸夜明同志擔任本次行動的情報組組長,負責現場情報研判。”門被推開了,陸夜明走進來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他穿着警服——很久沒穿了,肩章上的銜被擦得很亮。他走到那個空位坐下,許裴看着他,他側過臉點了一下頭。

許裴轉回頭看着臺上。

尤副局長說完了,部署完了,散會。衆人起身往外走,陸夜明坐在原位沒動。許裴也坐着沒動。

“你什麽時候回來的?”

“剛到。”

“衣服哪來的?”

“省廳剛發的。”

許裴看着他,看着他那張瘦了很多的臉:“瘦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許裴的眼眶紅了。陸夜明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,很短不到兩秒,松開了。

“晚上行動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注意安全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兩個人站起來,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。

走廊裏每個人都行色匆匆。秦嚴在穿裝備,蘇烈在檢查狙擊槍,陳克己在核對名單,殷斂在調試通訊設備,晏如在确認邊防的聯絡頻率。陸夜明站在窗邊看着那條河,河面上的水很平靜,灰綠色的,像一塊舊布。

天快黑了。

廖雲濤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看那條河。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為公。這句話,我小時候不懂。現在懂了。”他看着陸夜明。

“大道不在書上,在路上。不是等出來的,是走出來的。你走了那麽遠的路,也該到頭了。”

晚上八點半,車隊出發。

陸夜明坐在第一輛指揮車裏,旁邊是陳克己。

後面是秦嚴所在的突擊組,蘇烈所在的狙擊組,許裴的外圍封控組。邊防部隊的人在指定位置待命,孟中校在前方調度。

指揮車駛過省廳大門,駛入主路。路燈一盞一盞掠過,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昏黃的光。陸夜明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
他在想齊燼城在想什麽——也許在想他。

也許在想他會不會來。也許在想他來了之後自己會不會走。

他不會走的,因為他來了就是為了不走的,他來就是要等陸夜明來。

車開了四個小時。從焰州到瑞麗,七百多公裏。

陳克己開前半段,陸夜明開後半夜。兩個人換着開都不說話,不需要說。

淩晨零點四十七分,車隊到達瑞麗。邊防部隊的營地裏燈火通明,孟中校等在門口,看見陸夜明下車迎上去。

“陸夜明。”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遞過來。“這是今天下午邊防便衣在木姐口岸拍到的。”

陸夜明接過照片。照片上有一個人,穿着深色的衣服,戴着帽子口罩,看不清臉,但他認出了是誰。

“齊燼城入境了。”孟中校說。“持加拿大護照,名字叫齊進誠。證件是真的,簽證是真的。入境事由是旅游。”

陸夜明看着那張照片:“他去哪兒了?”

“不知道。他入境之後上了一輛出租車,往瑞麗市區方向去了。我們的人跟了一段,跟丢了。”

陸夜明把照片收起來:“他會來找我的。”

孟中校看着他:“你怎麽知道?”

“這就是他的目的。”

指揮車裏,通訊設備已經調試完畢。殷斂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,各小組報告位置。

突擊組就位。

狙擊組就位。

外圍封控組就位。

邊防便衣分布在十個點位,孟中校在前方調度。

所有人都到了,只差目标。

陸夜明看着地圖标注最後出現的位置。出租車在城郊的一個路口停下,他下車,沿着一條小路走了。那條小路通向一條河,河邊有一個廢棄的渡口。

渡口對面是緬甸,渡口這邊是中國。他站在河邊可以看見兩邊。他的來處和去處。陸夜明放下地圖看着窗外。天快亮了。

他推開車門下車,許裴走過來站在他面前。兩個人隔着一步的距離看着對方——他瘦了,許裴也瘦了。眼睛

“陸夜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愛你。”

“我也愛你。”

許裴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。手指很涼,在他的顴骨上停了一下。陸夜明沒動。

“瘦了好多好多。”

“你說過了。”

許裴沒說話。他的手指從顴骨滑到下颌,從下颌滑到耳後,停在那裏。陸夜明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
“晚上行動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
許裴看着他:“你也是。”

陸夜明松開手退後一步,轉身走回指揮車。

許裴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警服很合身,肩線很挺。

許裴站在那裏看着那個背影消失在指揮車的門後面,風吹過來帶着河水的腥味。

天亮了。

他沒有動,他站在那裏看着指揮車的車門。他想起陸夜明說過的那句話——“我會回來的。”

他一直在想,一直不敢信。

陸夜明在指揮車裏看着地圖,看那條河,看那個廢棄的渡口。

等它放下地圖看着窗外。天已經亮了,太陽還沒出來。東邊的天際線泛着白,薄薄的雲被染成淡粉色。

他推開車門,下車。

朝霞落了他滿肩。他站在晨光裏,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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