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寬恕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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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。你讓他們盯,我跟進。”

陳克己走了。腳步聲還是那麽重,像釘子釘在地板上。但這一次,釘子釘進去了。

下午,陸夜明給許裴發了一條消息。“城北貨運站,需要人盯。重點:夜班,淩晨兩點到四點。目标:白色面包車,無牌,擋風玻璃遮陽板放下。出現頻率,三天一次。如果出現,跟,不要驚動。”

許裴回:“收到,陸隊~”

陸夜明放下手機。

窗外那條河還在流。水面上有陽光的反光,碎成一片一片,像打碎的鏡子。他想起那個監控死角。有人算過的。那個人不只是算監控,他算的是所有人的反應——警察什麽時候會查,查到哪一步會停,停了之後還會不會再查。他把每一步都算進去了。但有一件事他沒算:陸夜明在省廳,陳克己在寧波,許裴在城北。三條線,三個人,同時動。他算不到這個,因為他不知道他們之間有這麽深的關系。

晚上,許裴帶回來一個消息。

“白色面包車,昨晚出現了。淩晨兩點十一分,城北貨運站後門。停了四分鐘。司機沒下車。車牌用布蒙着,看不清。遮陽板放下來,看不見臉。”

“跟了嗎?”

“跟了。”許裴說。“面包車出了貨運站,往北開,上了國道,開了大概十公裏,進了城北工業園區。我們在園區門口跟丢了。那裏沒有路燈,岔路多,面包車關了燈,拐進一條小路,就不見了。”

陸夜明沉默了一會兒:“那片區域,誰的地盤?”

許裴看着他:“你猜。”

“章述白?”

“不是。”許裴說。“是陸氏的。”

客廳裏安靜了。

陸夜明不是沒想到,是不想想到。他的腦子轉的很快,城北工業園區那片區域,陸氏物流的倉儲區,他查過無數次。

每一個倉庫的位置,每一條路的走向,每一道門禁的權限,他都知道。

但他不願意把“陸氏物流”和“齊燼城”放在同一個句子裏。因為放在一起,就意味着他的父親和那個他追了三年的毒枭之間有一條線。

秦嚴從沙發上坐直:“陸氏物流?那不是——”

“陸振山的。”陸夜明說。

歲歲從他腿上跳下來,颠颠地跑上樓了。

許裴看着陸夜明。“面包車進了陸氏物流的倉儲區。那片區域有圍牆,有門禁,有監控。我們進不去。”

陸氏物流。陸振山。他的父親。那個他一直在躲、一直在恨、一直在假裝不存在的人。他的貨櫃,他的車,他的倉庫。齊燼城的東西,進了陸家的地盤。不是巧合。是陸振山在幫他。或者說,是陸振山在利用他。

“哥。”秦嚴的聲音有點澀。“叔叔他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陸夜明打斷他。
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外面很黑,沒有月亮,沒有星星。路燈亮着,照着空蕩蕩的街道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,那時候他還在陸家,還在那個冷冰冰的莊園裏。陸振山坐在書房裏,對他說:“夜明,你要記住,這世上沒有白給的便宜。想贏,就得算。要麽一個人浮上來,要麽一起沉下去。”他算了很多年。算人心,算局勢,算每一步的代價。但他沒算到,有一天他要算的人,是自己的父親。

“裴裴。”他開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片倉儲區,能查到進出記錄嗎?”

許裴搖頭。

“進不去。陸氏物流的安保系統是獨立的,不歸公安聯網。我們需要申請搜查令。”

“申請要多久?”

“快的話三天。慢的話一周。批不批不一定。”

陸夜明沒說話。三天,一周。批不批不一定。等批下來,面包車早就不在了,貨櫃早就不在了,痕跡早就不在了。

他們又回到了原點,原點不在城北貨運站,在陸家。

“不用申請。”他說。

許裴看着他。

“我去找他,父子見面總不違規吧。”

秦嚴站起來。“哥,你一個人去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陪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秦嚴急了:“那是陸振山——”

“嗯。”陸夜明看着他。“所以我自己去。”

秦嚴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沒說出來。他看着陸夜明那雙暗紅色的眼睛,看着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。他知道,攔不住。

陸夜明要做的事,誰都攔不住。蘇烈走過來,站在秦嚴旁邊,輕輕握住他的手。秦嚴沒掙,也沒動。

許裴看着陸夜明:“什麽時候去?”

“明天吧。”

許裴沉默了一會兒:“我等你回來。”

陸夜明點頭。

那天晚上,四個人都沒睡。秦嚴坐在沙發上,歲歲趴在他腿上。蘇烈坐在他旁邊,手裏拿着一本書,但很久沒翻頁。許裴站在窗邊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陸夜明坐在餐桌旁,面前放着一杯水,沒喝。

天快亮的時候,秦嚴忽然開口。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說,叔叔他為什麽要幫齊燼城?”

陸夜明沒回答。他也在想這個問題。陸振山不缺錢,不缺權,不缺任何東西。

他幫齊燼城,不是為了錢,是為了別的。什麽別的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陸振山做的每一件事,都有他的理由。那個理由,不是對錯,是利益。

“因為他覺得齊燼城能贏。”陸夜明說。

秦嚴愣了一下。“贏什麽?”

“贏這場仗。”

秦嚴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他覺得你能贏嗎?”

陸夜明看着他。“他從來沒覺得我能贏。”

秦嚴沒再問。

天亮的時候,陸夜明站起來,走到門口,拿起外套。

“哥。”秦嚴叫住他。

陸夜明回頭。

秦嚴站在客廳中間,歲歲趴在他腳邊。他看着他哥,看了很久。

“不管他說什麽,”秦嚴說,“你是我哥。”

陸夜明看着他。然後他點了點頭,推開門,走進晨光裏。

焰州的早晨,風很冷。太陽還沒升起來,東邊的天際線泛着魚肚白,薄薄的雲被染成淡粉色。街道上沒什麽人,只有清潔工在掃地,掃帚摩擦地面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
陸夜明開車往城東走。陸家老宅在城東的山腳下,占地很大,從外面看不見房子,只能看見圍牆和樹。冬天的樹光禿禿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幅鉛筆畫。

他把車停在門口。門衛認識他,叫了一聲“少爺”,然後低頭開門。

鐵門緩緩打開,他開車進去,沿着柏油路往裏走。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灌木,再往裏是草坪,草坪盡頭是那棟三層的別墅。灰白色的外牆,黑色的窗框,簡潔的線條,和他的房子很像。但他的是冷的,這棟也是冷的。

他把車停在門口,下車,走進去。

客廳裏沒人。他站在門口,看着那些熟悉的家具——沙發,茶幾,壁爐,牆上挂着幾幅字畫。和十年前一樣,什麽都沒變。不是沒變,是沒人想變。

“來了?”聲音從樓上傳來。

陸振山站在樓梯口,穿着家居服,手裏拿着一個茶杯。他看着陸夜明,表情平淡,像在看一個普通客人。

“坐。”他說。

陸夜明沒坐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陸振山從樓梯上走下來,走到沙發旁,坐下。陸振山把茶杯放在茶幾上,靠在沙發裏,看着他。

“有什麽事?”

“城北工業園區,陸氏物流的倉儲區。”陸夜明說。“昨晚有一輛白色面包車進去了。無牌,遮陽板放下。淩晨兩點十一分。”

陸振山看着他:“所以?”

“那輛車,從城北貨運站過來的。貨櫃裏裝的是金色花。孟學義的貨。”

陸振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
“你知道。”陸夜明說。

陸振山沒說話。

“你幫齊燼城運貨。用陸氏物流的倉庫,用陸家的人,用你的名字。”陸夜明的聲音很平靜。“為什麽?”

陸振山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放下。他看着陸夜明。“你覺得呢?”

“利益。”

陸振山笑了。那個笑很輕,但陸夜明看見了。“利益,”他重複這兩個字,“你知道齊燼城給我多少錢嗎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就對了。”陸振山靠在沙發裏。“因為他不給我錢。”

“他不會給我錢,”陸振山繼續說,“他給我別的。你知道齊燼城最值錢的是什麽嗎?不是毒品,不是渠道,不是人。是情報。”

陸夜明審視着他。

“他在東南亞待了二十年。每一條路,每一艘船,每一個海關關員的底價,他都知道。這些東西,比毒品值錢。因為毒品賣一次就沒了。情報可以賣無數次。”陸振山頓了頓。“陸氏的船進柬埔寨的港口可以不用排隊,不用加塞,不用多交錢。為什麽?因為齊燼城打過招呼。他在那邊,比任何大使都好使。你以為是我在幫他?是他在幫我。”

陸夜明沉默了很久。

“那些貨會害死多少人,你想過嗎?”他問。

陸振山看着他。

“那你知道陸氏的物流養活了多少人嗎?四千七百個。加上他們的家人,一萬多個。那些人靠陸氏吃飯。如果陸氏的船進不了柬埔寨的港口,那些人就要失業。失業了,他們吃什麽?住哪兒?孩子上不上學?”

“所以你就幫齊燼城運毒品?”

“我沒幫他運毒品。”陸振山的聲音不大,但很沉。“我幫他運的是木制品。貨櫃裏是什麽,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”

陸夜明看着他。那張臉,那個表情,那些話。每一句都正确,每一句都合理,每一句都在說——我沒有錯,我只是在做生意。但他知道,那些木制品裏,有金色花。那些金色花,會害死人。那些死去的人,不會因為“我不知道”就活過來。

“陸振山。”他開口,沒有叫爸。

陸振山看着他。

“我不覺得世上存在完美犯罪,所以,我一定會查清楚。”

陸振山笑了。“你查,查到了來抓我。我等着。”

陸夜明轉身,走向門口。

走到門口時,他停住,回頭。“齊燼城不給你錢。那他給你什麽?除了情報,還有什麽?”

陸振山看着他:“他給我一個承諾。”

“什麽承諾?”

“他永遠不會讓他的人殺你。”

陸夜明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陸振山看着他的背影,沒有叫住他,只是端着茶杯,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夠他聽見:“你知道那天晚上,司徒給手下下的命令是什麽嗎?”

陸夜明腳步微頓,沒回頭。

“‘別殺他。’齊燼城的懸賞早就改成活捉了,這是屠刀,也是保命符,司徒彌觀想要賞金,必然不會殺你。”

他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“老板娘這個外號還記得嗎?”陸振山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,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。“他縱容手下那麽叫你。你反抗過,沒用。他不解釋,不承認,也不改。就這麽三年。”

風從山那邊灌過來,冷的,灌進領口。

陸振山放下茶杯,瓷器碰到木桌,發出一聲悶響。“所以他不會殺你。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他想讓你活着。活在他的地盤上,活在他的視線裏。至于那算什麽——你自己想。”

門在身後關上。

陸夜明站在臺階上,晨光刺眼。草坪盡頭那些光禿禿的樹在風裏搖晃,枝丫交錯,像一團解不開的線。他沒回頭。身後那棟灰白色的別墅沉默地蹲在那裏,像一頭老獸,閉着眼睛,假裝睡着了。

他想起那些年。在邊境小城的樓頂上,齊燼城喝多了,摟着他的肩膀說“以後”。

後來他知道了,齊燼城說的“以後”不是以後,是“在一起”。只是那個人不會說這三個字。他只會用其他方式——縱容手下叫董棄往“老板娘”,在他反抗的時候不解釋、不承認、也不改。齊燼城在毒販窩裏長大,沒見過正常的愛是什麽樣。他會的,只有那種。扭曲的,笨拙的,把人囚禁在身邊的那種。

陸夜明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後視鏡裏,那棟別墅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那片光禿禿的樹後面。他收回目光,發動引擎。晨光刺眼,他把遮陽板放下來。

齊燼城不會殺他。陸振山說的是真的。不是因為恨不夠深,是因為那個人根本不會處理“失去”這件事。

他這輩子失去的太多了——年幼被拐,失去了家;被秦遠夫婦養大,失去了正常的人生;董棄往是警察,他失去了唯一主動選擇的人。

他不會再失去了。他寧願把人關起來,關在自己的地盤上,關在自己的視線裏,哪怕那個人恨他。因為恨,總比不在好。

陸夜明推開門,走出去。

晨光刺眼。他站在臺階上,看着那片草坪,看着那些光禿禿的樹。

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冷的,帶着泥土和枯草的氣味。他想起齊燼城。那個人在湄公河沿岸的某個地方等,等陸夜明夠到他的那一天,到時,不是他死,就是陸夜明死。沒有第三種可能。

陸夜明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回陸家。但他知道,如果他回來,那一定是最後一次。

晚上,許裴問他:“怎麽樣?”

陸夜明把陸振山的話複述了一遍。

秦嚴聽完,沉默了很久:“叔叔他……是在幫你?”

“不是。”陸夜明說。“他是在幫他自己。”

秦嚴沒再問。

蘇烈在旁邊,輕輕握住秦嚴的手。

許裴看着陸夜明:“你信他說的嗎?”

陸夜明想了想:“信,也不信。”

“信什麽?”

“信齊燼城想親自殺我,不信陸振山不知道貨櫃裏裝的是什麽。”

許裴沒再問。

窗外夜色沒有月亮,沒有星星,只有城市的燈火,一盞一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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