寬恕(1/2)
寬恕
焰州的天空終于放晴了。
不是那種徹底的晴,雲還是有,薄薄一層,像被風吹散的棉絮,擋不住光,但把陽光篩得柔和了些。省廳九樓的窗戶朝北,曬不進太陽,只能看見對面樓的玻璃幕牆把光反射過來,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歪歪扭扭的光斑。
陸夜明盯着那塊光斑,看了很久。
屏幕上的數據他已經翻了三遍。孟學義的貨櫃從寧波港上岸後,被一輛集裝箱卡車拉走,沿着高速一路向北,進了焰州城北的貨運站。
監控拍到了車牌,但車牌是套的。貨櫃進了貨運站之後,就沒了痕跡。不是被藏起來了,是沒有人想讓它被找到。
他調出了貨運站周邊三天的監控記錄,一幀一幀地看。第一天,什麽都沒有。第二天,什麽都沒有。第三天,淩晨兩點十一分,一輛白色面包車出現在貨運站後門。沒有車牌,擋風玻璃後的遮陽板放下來,看不清司機。面包車在門口停了四分鐘,然後開走。四分鐘,夠搬貨嗎?不夠。除非貨櫃已經被打開了,貨已經提前搬出來了,面包車只是來接貨的。那貨櫃是什麽時候打開的?誰打開的?他不知道。
他把這段監控截下來,存進U盤。
陳克己今天沒來。殷斂說他去寧波了,沿着貨櫃的路線往回走,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查。這是陳克己自己的決定,沒有申請,沒有報批,沒有等上面的指示。
他給殷斂發了一條消息,說“我去看看”,就走了。殷斂沒攔他,也沒法攔。陳克己是外勤組長,他有這個權限。只是他從來沒用過。
陸夜明靠在椅背上。歲歲不在,他手裏沒東西摸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。陳克己去寧波了。他一個人,沒有帶那三個手下。那條路他跑過很多次,從寧波港到焰州,高速七個半小時,沿途經過三個服務區、兩個收費站、一個省界卡口。每一個節點都有可能被動手腳。
貨櫃是密封的,鉛封還在,但鉛封可以僞造。集裝箱的箱體沒有破損,但箱門可以被打開再關上,只要換一把新鎖,外表看不出來。問題是,誰有這個權限?貨運站的裝卸工?卡車司機?倉庫管理員?每個人都有可能,每個人都有可能不是。
他打開另一個頁面,調出孟學義的資料。孟學義,四十七歲,焰州本地人。早年做建材,後來轉行做進出口。和章述白合作了十幾年,一直是“二股東”“合夥人”“副手”。這個人沒有犯罪記錄,沒有涉案,沒有被調查過。他的名字只出現在股權結構的深層嵌套裏,墨簡當初穿透了七層才找到章述白,孟學義在第八層。
這種人,不是老板,是影子。影子不怕查,因為查到了也抓不住。
章述白被盯上了,他就消失,乾淨利落,不留痕跡。但他需要一個新的光源。齊燼城在金邊,孟學義也在金邊。不是巧合。
陸夜明把孟學義的照片放大,盯着那張臉。普通長相,放在人群裏認不出來。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兩顆打磨過的石子。那種亮不是銳利,是警覺。他見過這種人——在邊境,在賭場,在毒販的秘密據點裏。
他們不說話,不笑,不跟任何人對視超過兩秒。他們永遠在觀察,永遠在計算,永遠在等。等什麽?等機會,等指令,等風頭過去。
他關掉頁面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對面樓的玻璃幕牆反射着光,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看着那條河。河面上的冰已經化完了,水流比前幾天快了些,灰綠色的,帶着泥沙。河對岸有一片老居民區,紅磚樓房,外牆斑駁,陽臺上晾着花花綠綠的被單。風吹過來,被單飄起來,像一面面褪色的旗。
他站了很久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晏如走過來,在他旁邊站定。“陳克己去寧波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一個人?”
“嗯。”
晏如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他膽子真大。”
陸夜明沒接話。
晏如繼續說。“那條路我跑過。寧波港到焰州,七個半小時,中間經過的地方,每一個都有可能出問題。他一個人,萬一遇上什麽事,連報信的人都沒有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
晏如看着他。“你不擔心?”
“我覺得他不需要別人擔心。”
晏如沒再問。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聲音很輕,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下午,陸夜明收到一條消息。不是省廳的,不是墨簡的,是陳克己發的。只有一句話:“寧波港,三號碼頭,七號倉庫。貨櫃在這裏停過四小時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。四小時。從寧波港到焰州,高速七個半小時,加上在碼頭的四小時,将近十二個小時。
十二個小時,夠做什麽?夠把貨櫃打開,把裏面的東西搬出來,換上別的東西,再封上。夠拍照,夠取樣,夠把貨櫃裏的每一樣東西都過一遍。夠聯系下家,夠等指令,夠做很多事。
他回:“誰經手的?”
陳克己回:“港口裝卸隊。名單在查。”
陸夜明放下手機。港口裝卸隊。那些人每天經手幾百個貨櫃,每一個都有單據,每一個都走流程。但他們記不住自己搬過什麽,因為太多了。如果有人想在裏面做手腳,只需要在正确的貨櫃到達正确的位置時,讓正确的人出現在正确的地方。不需要收買整個裝卸隊,只需要收買一個人。
那個人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搬什麽,只需要知道搬這個貨櫃能拿到多少錢。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,但陳克己在查。
晚上,秦嚴在客廳裏看一個紀錄片。不是刑偵題材的,是講海洋生物的。
電視屏幕上,一群鯨魚在深藍色的海水裏游動,發出悠長的叫聲。蘇烈坐在他旁邊,也在看。歲歲趴在兩人之間的沙發上,尾巴搭在秦嚴腿上。
陸夜明進門的時候,秦嚴頭也不回。“哥,你回來了?快來看,這個好玩。”
陸夜明走過去,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下。他看着電視屏幕。一群鯨魚圍成一圈,用尾巴拍打水面,把魚群趕到一起,然後輪流沖進去吃。配合默契,像排練過的。
“它們在乾什麽?”秦嚴問。
“捕食。”蘇烈說。
秦嚴轉頭看他。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紀錄片裏說的。”
秦嚴看了看電視,又看了看蘇烈,然後眨了眨眼。
陸夜明嘴角動了一下。
秦嚴看見了。“哥,你笑了。”
“沒有。”
“我看見了!”
陸夜明沒理他。
歲歲從沙發上跳下來,颠颠地跑過來,跳上他的腿,趴下。他低頭看着貓,手指順着它的背毛慢慢摸。
許裴從樓上下來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,袖子卷到小臂,手裏拿着一個筆記本。不是那種随手記事的本子,是刑偵支隊的工作日志,黑色封皮,邊角磨得發白。
“今天怎麽樣?”他在陸夜明旁邊坐下。
“陳克己去寧波了。”
許裴看着他。“查貨櫃那條線?”
“嗯。”
“一個人去的?”
“嗯。”
許裴想了想。“他有把握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因為他不是那種沒把握就動的人。”
陸夜明沒接話。許裴說的是對的。陳克己不是那種人。他去寧波,不是去冒險,是去核實。他手裏已經有了線索,只是需要确認。但确認本身就有風險。
你去查別人,別人也會查你。你盯着貨櫃,貨櫃後面的人也在盯着你。
“你在省廳那邊,”許裴說,“怎麽樣了?”
“還在查。”
“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?”
陸夜明想了想。“有。幫我盯着城北貨運站。”
許裴點頭。“我讓墨簡去調監控。”
“不用調。監控我看過了。幫我盯人。那個貨運站,每天進出的人,誰在管理,誰有權限打開貨櫃。需要這些。”
許裴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。“三天。”
陸夜明沒再說話。
秦嚴湊過來。“哥,你們在說什麽?”
“案子。”
“什麽案子?”
“齊燼城的。”
秦嚴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他還在柬埔寨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什麽時候回來?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“不知道。”
秦嚴沒再問。他轉回頭,繼續看電視。屏幕上,鯨魚已經游走了,海水恢複了平靜,深藍色的,看不見底。
蘇烈在旁邊,伸手把歲歲從陸夜明腿上撈過來,放在自己腿上。歲歲不滿地喵了一聲,但沒跑。蘇烈低頭看着貓,手指順着它的背毛慢慢摸,動作和陸夜明一模一樣。秦嚴看見了,愣了一下。“烈烈,你什麽時候學會這個的?”
蘇烈頭也不擡。“看會的。”
秦嚴看着他,又看了看陸夜明。“你抄襲我哥?”
蘇烈擡起頭。“他摸貓的動作比我流暢。”
許裴在旁邊笑了。
陸夜明靠在沙發上,嘴角微微揚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秦嚴難得安靜。他靠在蘇烈肩上,看着電視屏幕,什麽都沒說。歲歲趴在蘇烈腿上,來福從角落裏出來,蹲在秦嚴腳邊。年年蹲在窗臺上,眯着眼睛打盹。許裴和陸夜明并肩坐着,誰都沒說話。
電視裏換了一個節目,講的是沙漠。金黃色的沙丘,風吹過,沙粒飛揚,像一層薄霧。太陽很低,把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山的影子。
“哥。”秦嚴忽然開口。
“嗯。”
“沙漠裏的沙子會去哪兒?”
陸夜明想了想。“我又不是百度。”
“會不會被風吹到海裏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海裏的沙子,又會去哪兒?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“你想問什麽?”
秦嚴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在想,人死了之後,是不是也像沙子一樣。被風吹到某個地方,然後就停在那裏了。”
客廳裏安靜了。
蘇烈的手在歲歲的背上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摸。
許裴沒說話。
陸夜明看着秦嚴。秦嚴沒看他,盯着電視屏幕。那片沙漠還在,金黃色的,安靜得像一幅畫。
“江敘他們,”秦嚴說,“是不是也被風吹到某個地方去了?”
陸夜明沒回答。
秦嚴繼續說。“我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。但我覺得,那裏應該不冷。沒有雪,沒有風,沒有槍聲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他們應該能睡個好覺。”
蘇烈伸手,輕輕握住他的手。秦嚴沒動,也沒掙。兩個人就這樣坐着,手握着,看着電視。歲歲從蘇烈腿上跳下來,跳上秦嚴的腿,趴下。秦嚴低頭看着貓,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。
“我是不是很幼稚。”他輕聲說。
歲歲喵了一聲。
許裴靠在陸夜明肩上,輕輕嘆了口氣。
陸夜明看着窗外。沒有星星,沒有月亮,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。那些燈,有些是白色的,有些是黃色的,有些是藍色的,連成一片,像一條發光的河。
陸夜明想,齊燼城應該也在看着河。只是他看的那條河,比焰州的這條大得多,寬得多,渾濁得多。那條河發源于中國,流經緬甸、老撾、泰國、柬埔寨、越南,最後彙入南海。
它從雪山上下來,帶着泥沙,帶着魚,帶着船,帶着毒品,帶着槍,帶着無數人的命。
它在柬埔寨境內叫湄公河。齊燼城小時候被拐到柬埔寨,第一次見到的那條河,就是湄公河。他不會忘記。因為那條河,是他失去一切的地方,也是他得到一切的地方。
第二天,陳克己從寧波回來了。
他直接到省廳,站在陸夜明的工位旁邊,把一個U盤放在桌上。“裝卸隊的名單,十七個人。其中三個,最近三個月賬戶有異常進賬。金額不大,幾千到一萬不等。備注寫的是‘加班費’。”
陸夜明拿起U盤。“能确定是誰嗎?”
“不能。”陳克己說。“三個人都有嫌疑。其中一個,他的排班表和貨櫃到達的時間對得上。另外兩個,時間對不上,但不排除替班。”
陸夜明把U盤插進電腦,打開文件。三份資料,三個人名。他一個一個看過去。第一個,姓劉,四十二歲,在港口乾了十五年。沒有前科,沒有不良記錄,家庭穩定,收入中等。第二個,姓王,三十八歲,乾了九年。離異,有一個孩子,前妻在老家。第三個,姓趙,二十九歲,乾了三年。未婚,租房,信用卡有欠款。
“你覺得是誰?”陳克己問。
陸夜明盯着那三個名字。“趙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他需要錢。劉和王要想收錢早收了。不會等到現在。趙不一樣。他剛乾了三年,還年輕,有欠款,沒有家庭拖累。這種人最容易被人找上。”
陳克己想了想。“有道理。但沒有證據。”
“證據在貨櫃裏。”
陳克己沒接話。
陸夜明關掉文件。“寧波那邊,還有沒有別的發現?”
“有。”陳克己說。“貨櫃在碼頭停的四小時裏,監控壞了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“三號碼頭七號倉庫那片區域,”陳克己說,“一共有六個監控探頭。貨櫃到達的那天,四個壞了,兩個正常。正常的兩個,一個對着大門口,一個對着裝卸區的角落。對着裝卸區的那個,拍到了貨櫃,但沒拍到人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角度不對。貨櫃停在裝卸區的時候,正好在監控的死角裏。不是偶然,是有人算過的。”
陸夜明靠在椅背上。有人算過的。那個人知道監控的位置,知道貨櫃停在哪裏,知道什麽時候該動手,什麽時候該收手。他不是臨時起意,是有預謀的。
那個人不是裝卸工,裝卸工沒有這個腦子。那個人是策劃者,是組織者,是站在所有鏈條頂端的人。
齊燼城有可能。但不是他親自做的。他在柬埔寨,隔着幾千公裏,不可能算到每一個監控的角度。是他的手下。那個人在焰州,在城北,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裏,替他盯着每一步。
“陳克己。”他開口。
“嗯。”
“城北貨運站那邊,需要人盯。”
陳克己看着他。“你有人?”
“有。”陸夜明說。“刑偵支隊的。”
“可靠嗎?”
“保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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