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(1/2)
大同
焰州的冬天走到了尾巴上,但天氣沒見暖。風吹在臉上還是刀子,只是刀背比刀刃鈍了些,割不出口子,疼是一樣的疼。
陸夜明在省廳九樓坐了一個多星期,把那張靠窗的椅子坐出了自己的形狀。窗外的河他看了無數遍,窄窄一條,水是灰綠色的,流得很慢,像一條凍僵的蛇。他知道它在流,因為偶爾有一片枯葉從水面上飄過去,從左邊來,往右邊去,消失在那棟灰色大樓的背面。
殷斂給他開了權限,比情報科高兩級。他能調閱全省的涉毒情報,能看各支隊的案件進度,能查海關的貨運記錄、機場的旅客名單、邊境的車輛抓拍。不能做的只有一件:不能直接聯系境外。所有跨境的東西,必須走省廳的渠道,提交申請,等待批複,等幾天,等來的可能是“已轉辦”,也可能是“暫緩”。
他每天坐在那臺電腦前,像站在一條河的岸邊,看着水面下的東西游過去,伸手,夠不着。
他調出了孟學義的檔案。
章述白的合夥人,瑞豐實業的二股東。殘花行動之後,章述白被盯上了,孟學義就消失了。不是那種徹底的消失——他在柬埔寨有活動痕跡,在金邊租了一間辦公室,注冊了一家新公司,做木材進出口。
陸夜明把那些資料一頁一頁看完,然後打開柬埔寨的地圖,金邊,湄公河沿岸,孟學義的公司在一個不起眼的工業區裏,旁邊是一條岔河,河對岸是一片棚戶區。
他把地圖縮小,看更大的範圍。金邊往西南,西哈努克港,那是柬埔寨最大的深水港,金色花的原料曾經從那裏入境。往東北,磅湛省,有橡膠種植園,司徒彌觀在那片區域有過産業。金邊像一個十字路口,東西南北的路都通向毒品曾經走過的地方。
孟學義選這個地方,不是偶然。
陸夜明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
旁邊有人坐下來。是晏如,國安的那個短發女人。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,看起來比前幾天柔和了些,但眼神沒變,還是那種随時在打量你的銳利。
“還在看孟學義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
“看出什麽了?”
“他在金邊待了一個多月。沒回來過。但他的公司有貨櫃往國內發,走海運,到寧波港。”
晏如想了想。“貨櫃裏是什麽?”
“報關單上寫的是木制品。”
“實際呢?”
陸夜明看着她。“不知道。”
晏如沒再問。她知道陸夜明的“不知道”是什麽意思——貨櫃沒被查過,或者說,沒被查出來過。那些貨櫃從柬埔寨出發,在海上漂半個月,靠岸,清關,然後被卡車拉走,消失在某個倉庫裏。沒人知道裏面裝的是木制品還是別的東西。
“需要申請開箱查驗。”陸夜明說。
晏如搖頭。“來不及。貨櫃上周已經靠岸了,現在應該在倉庫裏。”
“哪個倉庫?”
晏如調出一份文件,推到他的屏幕旁邊。“城北。瑞豐實業的一個倉儲點。就是你之前查過的那個。”
陸夜明看着那個地址。城北貨運站旁邊,瑞豐實業的倉庫。金色花曾經藏在那裏。現在,孟學義的貨櫃可能也去了那裏。他沒說“可能”,因為不需要說。晏如知道他在想什麽。
“這條線,你跟殷斂說一下。”晏如站起來,“我先走了。”
她走了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聲音很輕,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陸夜明把孟學義的資料又看了一遍。這次不是看軌跡,是看人。孟學義,四十七歲,焰州本地人。早年做建材生意,後來轉行做進出口。和章述白合作了十幾年,一直是“二股東”“合夥人”“副手”。他不上臺面,不露面,名字只出現在股權結構的深層嵌套裏。
墨簡當初查瑞豐實業,穿透了七層才找到章述白,孟學義在第八層。這種人,不是老板,是影子。影子不怕查,因為查到了也抓不住。章述白被盯上了,他就消失,乾淨利落,不留痕跡。
但影子有影子的問題。他不發光,只能借別人的光。章述白被盯上了,他的光就滅了。他需要一個新的光源——齊燼城。金邊那個十字路口,是齊燼城的新據點,也是孟學義的新光源。
陸夜明把這份分析寫進報告,提交給殷斂。殷斂看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覺得孟學義現在和齊燼城在一起?”
“不一定在一起。但在同一個城市,有聯系。”
殷斂把報告還給他:“我去申請。”
他走了。陸夜明坐在原位,窗外那條河還在流,灰綠色的水面上沒有枯葉,只有陽光的反光,碎成一片一片,像打碎的玻璃。
下午,省廳來了一個人。
陸夜明不認識他。那人自己走到他的工位旁邊,站定,居高臨下地看着他。四十歲左右,寸頭,顴骨很高,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兩顆打磨過的石子。穿着便裝,看不出是什麽部門的。
“陸夜明?”他問。
“是。”
“我叫陳克己。”那人說,“省廳緝毒局,二大隊。”
陸夜明沒聽說過這個名字。
陳克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,放在他桌上:“新來的。以後你的情報分析,二大隊會直接對接。”
陸夜明看了一眼那張紙。是一份內部通知,簡短幾行字,落款是緝毒局。他沒細看,擡起頭。“對接什麽?”
“外勤。”陳克己說,“你分析出的線索,我們去核實。能抓的抓,能跟的跟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:“之前對接的是誰?”
“之前沒有對接。你是第一個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陳克己也不急着走,站在那裏,等着。兩個人對視了幾秒。陸夜明注意到他的站姿——兩腳分開與肩同寬,重心微微前傾,手垂在身體兩側,不插兜,不抱臂。這是随時可以動的姿勢。一線的人。
“你帶幾個人?”陸夜明問。
陳克己豎起三根手指:“三個。加我四個。”
四個外勤,配他一個情報分析。省廳給這個組的資源,比他想的少。
“夠用嗎?”他問。
陳克己看着他:“那要看你怎麽分析。”
陸夜明沒再接話。陳克己站了幾秒,轉身走了。腳步聲很重,不像晏如那樣輕,像釘子釘在地板上,一下一下,篤定,不留餘地。
晚上回到家,秦嚴正在客廳裏和蘇烈下棋。不是圍棋,不是象棋,是那種小時候玩的飛行棋。棋盤鋪在茶幾上,四色的棋子散落在格子裏,歲歲趴在棋盤旁邊,尾巴掃來掃去,好幾次差點把棋子掃下去。
“你又輸了。”蘇烈的聲音。
“我沒輸!”秦嚴的聲音,“骰子沒擲完!”
“你只剩一顆棋子,我還有三顆。擲完了也是輸。”
“那也要擲完!”
蘇烈沒說話,把骰子推過去。秦嚴抓起骰子,握在手裏,舉到嘴邊吹了一口氣,擲出去。骰子在茶幾上滾了兩圈,停在一個數字上。秦嚴數了數格子,把他的最後一顆棋子往前挪了幾步,停在半路,離終點還有一大截。
“你看,沒到。”蘇烈說。
“我知道沒到!但我擲完了!”秦嚴把骰子一推,往後一倒,靠在沙發上。
歲歲被他的動作吓了一跳,從茶幾上跳下來,跑到陸夜明腳邊。陸夜明彎腰,把貓撈起來,放在腿上。
“哥,你回來了?”秦嚴這才看見他。
“嗯。”
“省廳今天怎麽樣?”
陸夜明把陳克己的事說了一遍。秦嚴聽完,坐直了身體:“二大隊?陳克己?沒聽說過。”
“新來的。”
秦嚴想了想:“那他那個人怎麽樣?”
陸夜明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第一次見。”
蘇烈在旁邊開口:“能在這個時間點被塞進這個組的,不會是小角色。”
秦嚴看着他。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秦嚴嘆了口氣:“你怎麽什麽都靠猜?”
蘇烈沒接話。
許裴從廚房出來:“吃飯了。”
四個人圍坐一桌。秦嚴今天吃得慢,筷子在碗裏撥來撥去,像是在想事情。蘇烈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許裴給陸夜明盛了碗湯,放在他手邊。
秦嚴咬了口蝦餅:“你們說,陳克己是來幫忙的,還是來盯梢的?”
陸夜明沒回答。他也在想這個問題。省廳給這個組的資源很少,四個外勤,一個情報分析。說是聯合調查組,但更像是臨時拼湊的草臺班子。
廖雲濤說要查齊燼城背後的人,尤副局長說要追齊燼城的資金鏈,殷斂說權限只能開到省廳內部。每一層都在說“我們在查”,但每一層都在畫圈。陳克己是圈裏的人,還是圈外的人?他不知道。
“都有可能。”他說。
秦嚴沒再問。他拿起筷子,繼續吃飯。
晚上,秦嚴和蘇烈在客廳裏看電視。許裴在廚房洗碗。陸夜明站在二樓窗邊,看着外面。路燈亮着,照着空蕩蕩的街道。
遠處有幾棟樓還亮着燈,一扇一扇的窗戶,像棋盤上散落的棋子。他想起了陳克己。那個人的名字——“克己”,克制自己,有意思。乾這行的人,不是克制自己,是克制別人。他克的是誰?
手機震了一下。是墨簡的消息。
“陸哥,你讓我查的那個柬埔寨號碼,我挖到了一點東西。明天給你看。”
他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放下手機,繼續看着窗外。歲歲從樓梯口上來,走到他腳邊,蹭了蹭他的褲腿。他彎腰,把貓撈起來,放在窗臺上。歲歲蹲在那裏,也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麽。
“你看到了什麽?”他問。
歲歲喵了一聲。
“我也是。”
第二天,墨簡又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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