融雪(2/2)
那人伸出手:“我是情報科科長,姓常,常征。”
陸夜明握住他的手。
常征的手很粗糙,滿是老繭,不像坐辦公室的人。
“久仰大名。”常征說,“你的辦公桌在那兒。”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張桌子。
陸夜明走過去,在那張桌前站定。
桌上很乾淨,只有一個電腦顯示器,一個筆筒,一沓空白的稿紙。
他坐下。
常征走過來,在他旁邊站定。
“陸夜明,”他說,“我知道你以前是乾什麽的。但在這兒,你得從頭開始學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學什麽?”
“學怎麽看。”常征說,“看數據,看情報,看那些藏在數字後面的東西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一線辦案,靠的是腿和槍。情報分析,靠的是腦子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常征拍了拍他的肩,轉身走了。
陸夜明坐在那裏,看着那個電腦顯示器。
黑屏的。
他按了一下開機鍵,屏幕亮起來。
一個簡單的登錄界面,需要輸入用戶名和密碼。
他不知道。
他擡起頭,想找人問。
但辦公室裏的人都在忙,沒人看他。
他坐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走到常征的辦公桌前。
“常科長,”他說,“用戶名和密碼?”
常征擡起頭,看着他,然後笑了。
“忘跟你說了。”他說,
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條,遞給陸夜明。
“你的工號和初始密碼。上去之後自己改。”
陸夜明接過來,看了一眼。
工號2024121801,密碼八個8。
他回到自己的位置,輸入,登錄。
屏幕跳轉到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系統界面。
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據。時間,地點,人物,事件,編號,分類……一行行,一頁頁,像潮水一樣湧過來。
他看了很久,沒看出什麽名堂。
“看不懂吧?”旁邊傳來一個聲音。
陸夜明轉頭。
旁邊座位上坐着一個人,二十多歲,戴着厚厚的眼鏡,頭發亂糟糟的,正在吃泡面。
“你是?”陸夜明問。
那人咽下一口面,說:“我叫程野,也是情報科的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工位:“就在你旁邊。”
陸夜明點了點頭。
程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這兒特沒意思?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程野繼續說:“我剛來的時候也這麽覺得。天天看數據,看報告,看那些永遠不會動的東西。但後來我發現……”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:“這些數據後面,藏着整個城市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程野指了指屏幕:“你看這個。”
他用筷子指了指屏幕上的一行數據。
“12月17日,23:47,城東區,紅旗路與建設路交叉口,可疑車輛,車牌號焰A·7K392。”
“知道這是什麽嗎?”他問。
陸夜明搖頭。
程野說:“這是昨晚監控拍到的。一輛□□,出現在紅旗路那邊。那個區域,三個月前有人舉報過販毒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程野繼續說:“現在沒人管。因為沒有直接證據。但如果有人盯着這條線,順着查下去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陸夜明懂了。
情報科不是坐辦公室的閑職。它是整座城市的眼睛。
他看着那些數據,第一次覺得,它們不是死的。
下午五點,陸夜明下班。
他走出市局大樓,站在門口等許裴。
天快黑了,路燈亮起來,照着地上的積雪。有人從他身邊走過,腳步匆匆。沒人多看他一眼。
他站在那裏,看着那些來來往往的人。
有人穿着警服,有人穿着便裝。有人認識他,點個頭,打個招呼。有人不認識他,徑直走過。
他忽然想起以前。
以前他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。每天進進出出,有自己的辦公室,有自己的案子,有自己的位置。
現在沒有了。
現在他只是情報科的一個分析員。
“陸夜明?”
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他轉頭。
一個年輕人站在那裏,穿着警服,手裏拿着文件。他想了半天,從他惹過的高官想到情報科科員,愣是沒想起來這人叫什麽。
“我是沈赫。”那人說,“前兩天給您打過電話。”
“我記得你。”他點了點頭。
沈赫看着他,眼神裏有一點複雜。
“您……來報到?”他問。
陸夜明點頭。
沈赫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陸隊……”
陸夜明打斷他:“不是陸隊了。”
沈赫愣住了。
他看着陸夜明,看着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,看着那雙暗紅色的眼睛。
他想說什麽,但沒說出來。
一輛黑色的車駛過來,停在路邊。
許裴從車窗裏探出頭:“上車。”
陸夜明走過去,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車駛離。
後視鏡裏,沈赫還站在原地,看着他們離開的方向。
許裴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,然後問:“誰啊?”
“打電話的那個。”陸夜明說,“沈赫。”
許裴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
車駛過街道,穿過夜色,往別墅的方向開。
窗外,路燈一盞一盞掠過,在積雪上投下昏黃的光。
陸夜明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那句“不是陸隊了”說出來的時候,他心裏沒什麽感覺。不是難過,不是憤怒,只是平靜。
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許裴在旁邊開口:“餓不餓?”
陸夜明睜開眼,看着他。
“還行。”
“回去做飯。”許裴說,“秦嚴說想吃紅燒肉。”
陸夜明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他什麽都想吃,他才是真正的小豬。”
許裴笑了。
那個笑很淡,但很暖。
陸夜明看着他,看着他的側臉在路燈的光影裏忽明忽暗。
忽然,他開口:“裴裴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許裴愣了一下。
“謝什麽?”
陸夜明想了想。
“謝你陪着我。”
“裴裴,我愛你”
一個擰巴的人說“我愛你”。
許裴沒說話。
車繼續往前開。
窗外夜色漸深。
但他的心裏,有什麽東西慢慢暖起來。
晚上,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。
秦嚴對着那盤紅燒肉眼睛放光,筷子動得飛快。蘇烈坐在他旁邊,時不時給他夾菜,自己吃得很慢。許裴給陸夜明盛了碗湯,放在他手邊。
歲歲蹲在桌邊,眼睛盯着秦嚴的筷子,随時準備接住可能掉下來的肉。年年蹲在窗臺上,眯着眼睛打盹。來福趴在角落裏,對人類的晚飯毫無興趣。
“哥,”秦嚴嘴裏塞着肉,含糊不清地說,“情報科咋樣?”
陸夜明想了想。
“還行。”
秦嚴咽下去,喝了口水:“什麽叫還行?有意思嗎?”
陸夜明說:“跟以前不一樣。”
秦嚴看着他,等着下文。
陸夜明沒往下說。
秦嚴急了:“你倒是說啊!哪兒不一樣?”
蘇烈在旁邊開口:“讓他吃完。”
秦嚴瞪他一眼,但沒再追問。
許裴在旁邊笑了。
吃完飯,秦嚴挪到沙發上繼續看電視,蘇烈陪着他。許裴收拾碗筷,陸夜明站在窗邊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雪停了,月亮從雲層裏鑽出來,照在積雪上,反射出清冷的光。
程野說的那句話再次浮現。
“這些數據後面,藏着整個城市。”
也許吧。
也許情報科真的能讓他看到不一樣的東西。
“哥。”秦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陸夜明轉身。
秦嚴指着電視:“你看。”
電視上正在播新聞。
“……據本臺消息,公安部A級通緝犯齊燼城近日在境外現身,疑似與某國際販毒組織有聯系。公安部已發出紅色通緝令,要求各地公安機關全力配合追捕……”
陸夜明盯着屏幕,看着那張熟悉的照片。
齊燼城。
黑色長發,中分,兩縷垂在臉側。那張臉,他太熟悉了。
秦嚴在旁邊說:“他還沒落網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他知道。
齊燼城不會那麽容易被抓到。
他們之間,還有一筆賬沒算。
“哥,”秦嚴看着他,“你還會抓他嗎?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會,起碼我曾經是緝毒警。”
秦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蘇烈在旁邊,什麽都沒說,只是看了陸夜明一眼。
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。
陸夜明讀懂了。
他在說:我等着。
十二月二十日,陸夜明在情報科的第三天。
他慢慢開始上手了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,不再是死板的數字。他開始能看出一些門道,能發現一些異常,能把一些看似無關的信息串聯起來。
程野坐在他旁邊,一邊吃泡面一邊指點他。
“這條線,你看。”程野指着屏幕,“這個號碼,三個月前出現在城東,兩個月前出現在城西,一個月前出現在城南。它在移動,但每次出現的時間點,都跟毒品交易的時間吻合。”
陸夜明盯着那個號碼。
“能查到機主嗎?”
程野搖頭:“查不到。不記名卡,用完就扔。但……”
他頓了頓,調出另一組數據:“這個號碼出現過的地方,附近都有監控拍到同一輛面包車。車牌號是假的,但車型和顏色,和司徒彌觀手下用過的車一樣。”
司徒彌觀已經被抓了,但他的手下還在活動?
他盯着那些數據,看了很久。
“這條線,”他說,“能往下查嗎?”
程野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果然是一線的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程野說:“可以查。但需要權限。情報科的權限不夠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權限不夠。
孔昭明沒說錯,這裏能接觸到的東西,比一線多得多。
但對陸夜明來說,也不夠多。
還需要更高的權限,他原本的權限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些數據,看着那些跳動的數字。
他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
真正的戰鬥,還在後面。
下午三點,陸夜明接到一個電話。
是廖雲濤。
“陸夜明,”他說,“有件事得告訴你。”
陸夜明握着手機,站在走廊的窗邊。
“什麽事?”
廖雲濤沉默了一秒,然後說:“省裏對‘殘花行動’的調查,有新進展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“什麽進展?我能回去緝毒了?”
“回去就別想了。有人舉報,孔昭明在行動中涉嫌渎職。”廖雲濤說,“舉報材料很詳細,時間、地點、人證、物證,都有。”
陸夜明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孔昭明,渎職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戰鬥結束後,孔昭明“剛好”出現的那一刻。
想起許裴口中的他站在廢墟中間,看着那些擔架從他身邊擡過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想起他說的那些話:“我盡力了。但有些事,不是我一個人能改變的。”
“誰舉報的?”他問。
廖雲濤說:“匿名。但材料裏的信息,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。
那會是誰?
“調查組已經開始工作了。”廖雲濤說,“可能要傳喚你們幾個。”
陸夜明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電話,他站在窗邊,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孔昭明被舉報了。
如果查實,渎職罪,夠他喝一壺的。
但他想起孔昭明來別墅時說的那些話。
“有些事,你們現在不懂。但以後會懂的。”
他到底是什麽意思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這件事沒那麽簡單。
晚上回到家,陸夜明把這件事告訴了其他三個人。
秦嚴聽完,第一個跳起來:“活該!讓他渎職!讓他就會收屍!”
蘇烈按着他,讓他坐下。
許裴皺眉:“舉報材料很詳細?”
陸夜明點頭。
許裴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不像是孔昭明同幫派的人乾的。”
秦嚴愣了一下:“為什麽?”
許裴說:“那些人保他都來不及,怎麽會舉報?”
秦嚴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
“那是誰?”
許裴搖頭。
陸夜明開口:“不知道。但這個人肯定在內部,而且級別不低。”
許裴看着他。
“你覺得是誰?”
陸夜明沒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茫茫的夜色。
他想起一個人。
廖雲濤。
也許是他,也許不是。
但不管是誰,這件事都說明了一件事——孔昭明背後的人,開始慌了。
十二月二十二日,冬至。
天最短,夜最長的一天。
別墅裏,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,吃着許裴包的餃子。秦嚴吃了兩盤,還嚷嚷着不夠。蘇烈在旁邊給他盛湯,讓他慢點吃。
陸夜明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是在數。
窗外又開始下雪,細碎的雪花飄落,無聲無息。
歲歲趴在陸夜明腿上,年年蹲在窗臺上,來福縮在角落裏。三只貓都睡了,偶爾動動耳朵,但懶得睜眼。
“哥,”秦嚴忽然開口,“你說,今年過年還能一起嗎?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為什麽不能?”
秦嚴想了想,說:“誰知道呢。萬一那個禿鹫動手了,萬一又有案子了,萬一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能,一定能。”
秦嚴看着他。
“我保證。”
秦嚴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行,你說的。”
蘇烈在旁邊,輕輕握了握他的手。
許裴看着陸夜明,嘴角帶着一點弧度。
窗外雪落無聲。
屋內暖意融融。
不管外面有多少危險,多少未知,至少這一刻,他們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