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雲(1/2)
冷雲
十二月二十四日,平安夜。
焰州的街頭巷尾挂滿了彩燈,商場門口立着巨大的聖誕樹,廣播裏循環播放着歡快的音樂。積雪還沒化,被踩實了,在路燈下泛着冷光。
陸夜明站在情報科的窗前,看着樓下那條街。
人來人往。情侶挽着手走過,父母牽着孩子,年輕人舉着手機拍照。沒有人擡頭看這扇窗,沒有人知道窗後站着的人是誰。
“陸哥,”程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“數據出來了。”
陸夜明轉身。
程野坐在電腦前,屏幕上是一張複雜的關系圖。紅紅綠綠的線交錯,像一團亂麻。
“那個號碼,”程野指着屏幕上的一個紅點,“我們追了三天,終于找到它和誰的關聯了。”
陸夜明走過去,站在他身後。
程野放大其中一條線:“你看。這個號碼出現過的地方,和這輛面包車的軌跡高度重合。面包車是套牌的,但我們比對過車型,和司徒彌觀之前用的那批車完全一樣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司徒彌觀被抓了,但他的手下還在活動。
“能查到面包車現在的位置嗎?”
程野搖頭:“查不到。三天前它消失在城北,之後就沒了信號。”
“這些數據,”陸夜明說,“能給我一份嗎?”
程野看着他,猶豫了一下。
“陸哥,這是內部資料,不能外傳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,只是看着他。
程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開視線。
“那個……我給你拷一份,你別告訴別人。”
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U盤,插進電腦,開始拷貝。
陸夜明靠在桌邊,等着。
窗外,平安夜的燈光照進來,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U盤拷貝完成。程野拔下來,遞給陸夜明。
“陸哥,”他說,“你到底在查什麽?”
陸夜明接過U盤,放進口袋。
“沒什麽。”他說。
程野看着他,眼神裏有一點複雜。
他說:“不管你原來怎樣,但現在你在這兒了。有些事,不該管的就別管了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程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轉回頭,繼續盯着屏幕。
陸夜明沒說話。他轉身,走向自己的工位。
坐下,打開電腦,插上U盤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數據。
他一條一條看,一個一個比對。
時間,地點,車牌號,監控截圖……
他看到晚上八點。
窗外的燈光越來越亮,聖誕音樂從遠處飄來,隐隐約約。
手機響了。
是許裴的消息:“幾點回來?”
他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。
“還在看數據。你們先吃。”
許裴秒回:“缺人不動筷。”
他盯着那兩個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放下手機,繼續看數據。
晚上九點半,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。
章述白。
那個名字出現在一份監控記錄裏。三天前,城北某處,一輛面包車停在章述白名下的倉庫門口。
陸夜明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章述白。
司徒彌觀的合作夥伴。聞砺行的上線。金色花的幕後推手之一。
他還在活動。
那些貨,那些錢,那些人,都還沒斷。
陸夜明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工廠裏的血,江敘的臉,紀綏的手指。
那些人死了。但事情還沒完。
他睜開眼,拔下U盤,放進口袋。
站起身,關掉電腦,往外走。
“陸哥?”程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“下班了?”
陸夜明沒回頭。
“嗯。”
他走進電梯,按下一樓。
電梯慢慢往下走,數字一格一格跳動。
他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。
暗紅色的眼睛,眼角的淚痣。
那是董棄往的臉,也是陸夜明的臉。
電梯門打開。他走出去,穿過大廳,推開玻璃門。
冷風撲面而來,帶着雪的味道。
街上還是很多人,笑着,鬧着,舉着手機拍照。
他穿過人群,往停車場走。
手機又響了。這次是電話。
許裴打來的,他接起來。
“到哪兒了?”許裴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,帶着一點關切。
“停車場。”他說,“馬上回去。”
“好。路上小心。”
挂了電話,他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
發動引擎,駛出停車場。
後視鏡裏,那座大樓越來越遠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前方的路。
路燈一盞一盞掠過,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昏黃的光。
他不知道章述白這條線會通向哪裏。
但他知道,他必須查下去。
為了江敘。為了紀綏。為了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。
晚上十點,陸夜明回到別墅。
推開門,熱氣撲面而來。客廳裏亮着燈,電視開着,秦嚴躺在沙發上,腿上蓋着毯子,正在打盹。蘇烈坐在旁邊,手裏拿着一本書,但眼睛看着電視。
許裴從廚房探出頭:“回來了?吃飯吧。”
陸夜明換下外套,走過去,在餐桌旁坐下。
桌上擺着幾道菜,還冒着熱氣。紅燒肉,炒青菜,西紅柿雞蛋湯。
許裴給他盛了一碗飯,放在他面前。
“先吃飯。”他說,“吃完再說。”
陸夜明拿起筷子,慢慢吃。
秦嚴聞着香味醒了,從沙發上挪過來,也在餐桌旁坐下。
“哥,”他一邊吃一邊問,“今天查到什麽了?”
陸夜明看了他一眼。
“章述白。”
秦嚴愣了一下。
“誰?”
“章述白。”陸夜明說,“聞砺行的合作夥伴。金色花的幕後推手之一。”
秦嚴放下筷子。
“他還在活動?”
陸夜明點頭。
秦嚴的臉色變了。
“媽的,”他罵了一句,“司徒彌觀都抓了,他還在?”
蘇烈在旁邊開口:“司徒彌觀只是執行者。章述白是出錢的那個。”
秦嚴看着他。
“你怎麽知道?”
蘇烈說:“猜的。”
秦嚴:“……”
許裴問:“能查到他現在在做什麽嗎?”
陸夜明搖頭:“只能查到一點。他和之前那批人有聯系。但更深的東西,情報科權限不夠。”
許裴沉默了幾秒。
“需要更高的權限。”
陸夜明點頭。
秦嚴皺眉:“那怎麽辦?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他也不知道怎麽辦。
但他知道,他必須想辦法。
吃完晚飯,四個人坐在客廳裏。
電視開着,放着一個老電影,但沒人看。
秦嚴靠在沙發上,腿翹在茶幾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蘇烈坐在他旁邊,手裏還拿着那本書,但很久沒翻頁。許裴靠在陸夜明肩上,閉着眼睛。
歲歲趴在陸夜明腿上,年年蹲在窗臺上,來福縮在角落裏。
很安靜。
過了很久,秦嚴開口: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,咱們什麽時候能報仇?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秦嚴繼續說:“江敘他們死了,那些人也該死,該碎屍萬段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陸夜明聽出了底下的東西。
那是壓抑了很久的恨。
“會有的。”他說。
秦嚴轉頭看他。
陸夜明也看着他。
“那一天會來的。”
秦嚴看着他哥,看着那雙暗紅色的眼睛,看着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削瘦的臉。
他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十二月二十五日,聖誕節。
陸夜明照常去情報科上班。
程野已經在了,正在吃泡面。看見他進來,程野招了招手。
“陸哥,早。”
陸夜明點了點頭,走到自己工位坐下。
打開電腦,插上U盤,繼續看那些數據。
他看了一上午,沒什麽新發現。
中午,程野叫他一起去食堂吃飯。
他本來不想去,但程野說“你都來一周了,食堂都沒去過”,硬拉着他去了。
食堂在二樓,很大,人很多。
陸夜明端着餐盤,跟着程野找位置坐下。
周圍都是人,說話聲,笑聲,餐具碰撞的聲音,混成一片。
他低頭吃飯,沒說話。
程野在旁邊絮絮叨叨,說着情報科的八卦,誰誰誰升職了,誰誰誰被罵了,誰誰誰又加班了。
陸夜明聽着,偶爾點個頭。
吃到一半,旁邊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陸隊?”
陸夜明轉頭。
旁邊站着一個人,穿着警服,年輕的面孔,手裏端着餐盤。
沈赫。
禁毒支隊的那個。
陸夜明點了點頭。
沈赫看着他,眼神裏有一點複雜。
“您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您在這兒吃飯?”
陸夜明說:“情報科在這兒。”
沈赫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陸隊,禁毒支隊那邊……大家都挺想您的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沈赫繼續說:“昨天開會,劉副隊還提到您。說您要是還在,這個案子肯定早破了。”
陸夜明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“什麽案子?”
沈赫愣了一下,然後說:“就是……新來的那個案子。有人舉報城北那邊又有動靜,懷疑是金色花的殘留。但線索太亂,查不下去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城北,金色花。
又是那裏。
“劉副隊怎麽說?”他問。
沈赫搖頭:“劉副隊也沒辦法。上面壓着,不讓深查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上面壓着。
誰?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,“你去吃飯吧。”
沈赫點了點頭,端着餐盤走了。
程野在旁邊看着這一幕,等沈赫走遠,湊過來小聲問:“陸哥,我只聽說你以前是一線的,合着是禁毒支隊啊?”
陸夜明點頭。
程野的眼神變了變。
“怪不得。”他說,“你來情報科,他們都說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說什麽?”
程野猶豫了一下,然後說:“都說你是被貶下來的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程野說完就後悔了,連忙擺手:“陸哥,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陸夜明打斷他。
他站起來,端起餐盤。
“吃完了,走吧。”
程野愣了一下,然後趕緊站起來,跟上去。
下午三點,陸夜明接到一個電話。
是廖雲濤。
“陸夜明,”廖雲濤的聲音很沉,“孔昭明的調查有進展了。”
陸夜明握着手機,站在走廊的窗邊。
“什麽進展?”
廖雲濤沉默了一秒,然後說:“有人提供了新證據。證明他在‘殘花行動’中确實存在渎職行為——故意延遲出警時間。”
陸夜明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故意延遲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淩晨五點十九分,警笛響起的那一刻。
戰鬥從三點十五分開始,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。
兩個小時。
如果孔昭明早到一個小時……
江敘會不會還活着?紀綏會不會還活着?那四個特警會不會還活着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兩個小時,足夠改變一切。
“證據确鑿嗎?”他問。
廖雲濤說:“目前看來是的。有通訊記錄,有監控錄像,有證人證言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“他會判刑吧?”
廖雲濤說:“如果查實,渎職罪,夠判幾年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我盡力了。但有些事,不是我一個人能改變的。
也許他說的是真的。
也許他真的盡力了。
但盡力不代表無辜。
“謝謝廖組長。”他說,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電話,他站在窗邊,很久沒動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程野走過來,在他旁邊站定。
“陸哥?”他問,“沒事吧?”
陸夜明轉頭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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