融雪(1/2)
融雪
十二月十六日,清晨。
陸夜明站在二樓的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。雪下了一夜,院子裏的積雪又厚了三寸。那幾棵光禿禿的樹被壓得彎了腰,偶爾有雪塊從枝頭墜落,砸在地上發出悶響。
他的腰傷還沒好透,站着久了會隐隐作痛。但他沒動,只是看着窗外,手裏握着那杯已經涼透的水。
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許裴披着外套走過來,在他身邊站定。他沒說話,只是看了一眼陸夜明手裏的杯子,然後伸手接過去。
“涼了。”他說,“我去換一杯。”
陸夜明轉頭看他。
許裴的劉海有些亂,顯然剛睡醒。左臂的繃帶已經拆了,換成了護具,但動作還是有些不自然。他的眼睛
“不用。”陸夜明說。
許裴沒理他,拿着杯子下樓了。
陸夜明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那是笑的弧度,但沒笑出來。
樓下傳來秦嚴的聲音,隔着牆聽不清內容,但那個調調一聽就是在嚷嚷。蘇烈偶爾回一句,聲音很低,壓不住秦嚴的嗓門。
歲歲從樓梯口探出腦袋,看了陸夜明一眼,然後慢悠悠地走過來,蹭他的腿。年年蹲在窗臺上,眯着眼睛打盹。來福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出來,趴在陸夜明腳邊,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着。
秦嚴每天嚷嚷,蘇烈每天沉默,許裴每天陪着他。日子變得吵了,但也暖了。
他彎腰,揉了揉歲歲的腦袋。
歲歲發出滿足的呼嚕聲。
“哥!”秦嚴的聲音從樓下傳來,“下來吃飯!”
陸夜明直起身,慢慢往樓下走。
腰傷讓他走不快,每下一級臺階都要扶着扶手。歲歲跟在他腳邊,一步一步,像是怕他摔了。
樓下客廳裏,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。秦嚴坐在餐桌旁,左腿翹在旁邊的椅子上,右腿打着護具,手裏握着筷子,眼睛盯着桌上的包子。蘇烈坐在他旁邊,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,手裏拿着一本書——他每天早上都要看一會兒書,雷打不動。
許裴從廚房裏端出一鍋粥,放在桌上。
“坐下。”他看了陸夜明一眼,“站着乾嘛?”
陸夜明走過去,在許裴旁邊坐下。
四個人圍坐一桌,開始吃飯。
秦嚴嘴裏塞着包子,含糊不清地說:“哥,今天什麽安排?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什麽什麽安排?”
“就是……”秦嚴咽下去,喝了口水,“今天要乾嘛?還是在家待着?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許裴在旁邊開口:“你腿沒好,想乾嘛?”
秦嚴縮了縮脖子,小聲說:“我就是問問……”
蘇烈翻了一頁書,頭也不擡:“他悶了。”
秦嚴瞪他:“烈烈!”
蘇烈沒理他。
陸夜明低頭喝粥。
他知道秦嚴悶。別說秦嚴,他自己也悶。從出院到現在,接近半個月,天天待在這棟房子裏都快發黴了,除了去醫院複查,哪兒都沒去過。外面風雪交加,屋裏雖然暖和,但那種悶是透進骨子裏的。
但他沒辦法。
禿鹫入境了。那個殺手不知道藏在哪裏,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動手。蘇烈是目标,但他們四個都上了懸賞榜。誰出門都可能成為靶子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說。
秦嚴愣了一下:“等什麽?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等那個人出來,他來了就好玩了。”
秦嚴明白了。
等禿鹫主動出手。守株待兔。
他嘆了口氣,繼續吃包子。
吃完早飯,許裴收拾碗筷,秦嚴挪到沙發上繼續看電視,蘇烈坐在角落裏看書,陸夜明站在窗邊,看着外面。
陽光從雲層縫隙裏透出來,照在積雪上,有些刺眼。
手機響了。
他拿出來看了一眼——陌生號碼,焰州本地。
他接起來。
“喂?”
對面沉默了一秒,然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,帶着點緊張:“陸……陸隊?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“哪位?”
“我是……我是禁毒支隊的,小沈。沈赫。”對面的人說,“陸隊,您……您什麽時候回來?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回來。回哪兒?禁毒支隊?
他已經被降職了。普通警員,調離禁毒支隊,另行安排。文件已經下了,只是他傷還沒好,沒去辦手續。
“我……”他開口,想說什麽,但忽然不知道該怎麽說了。
電話那頭,沈赫似乎也意識到什麽,聲音變得有些尴尬:“那個……對不起,陸隊,我……我就是聽說您受傷了,想問問您怎麽樣……”
陸夜明握着手機,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。
“我沒事。”他說,“謝謝。”
沈赫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陸隊,您……您什麽時候能回來?隊裏……大家都很想您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沈赫繼續說:“我知道您被降職了。但……但大家都不在乎那個。您永遠是我們的陸隊。”
陸夜明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他想起禁毒支隊的那間辦公室,想起那些卷宗,想起那些并肩作戰的同事。沈赫是去年剛分來的,話不多,乾活踏實,他挺喜歡的。
但現在,他回不去了。
至少暫時回不去了。
“沈赫。”他開口。
“嗯?”
“謝謝你打電話來。”陸夜明說,“我很好,你也好好乾。”
沈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陸隊,您保重。”
電話挂了。
陸夜明握着手機,站在窗邊,很久沒動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許裴走過來,在他身邊站定。
“誰找你?”他問。
“禁毒支隊的。”陸夜明說,“沈赫。”
許裴看着他,沒說話。
過了幾秒,陸夜明開口:“我不跟你同級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許裴看着他,看着他側臉上那道淡淡的疤痕,看着他眼角那顆淚痣在陽光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伸手,輕輕握住陸夜明的手。
陸夜明的手很涼,但握得很緊。
“在我這兒,永遠是。”許裴說。
陸夜明轉頭看他。
許裴的眼睛很亮,像窗外的雪。
兩個人對視了幾秒。
陸夜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下午兩點,墨簡來了。
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絨服,頭上戴着帽子,整個人裹得像顆球。進門的時候,她抖了抖身上的雪,把手裏拎着的袋子放在茶幾上。
“陸隊,”她叫了一聲,然後頓住,改口,“陸……陸夜明。”
“嗯”,陸夜明坐在沙發上,看着她。
“還是叫陸隊吧。”許裴說,“聽着順耳。”
墨簡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行,陸隊。”
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打開袋子,拿出幾份文件。
“暗網那邊有新情況。”她說,“禿鹫入境之後,又接了另一個單子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“什麽單子?”
墨簡把文件遞給他:“你自己看。”
陸夜明接過來,翻開。
是一份打印出來的暗網帖子。标題用紅字标出:焰州警方相關人員懸賞令——追加目标。
陸夜明,170,000,000 Y(已接單,殺手待定)
蘇烈,65,000,000 Y(已接單,殺手:禿鹫)
秦嚴,30,000,000 Y(待接單)
許裴,5,000,000 Y(待接單)
然後Y(待接單),備注:刑偵支隊技術員,殘花行動情報支持,威脅中等。
陸夜明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兩百萬。
墨簡也上榜了。
他擡起頭,看着墨簡。
墨簡的表情很平靜,但眼睛
“你看到了。”她說,“我也上榜了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秦嚴從旁邊挪過來,湊過去看文件。看完,他罵了句髒話。
“兩百萬?他們也太看不起人了!”
墨簡瞪他:“你什麽意思?嫌我便宜?”
秦嚴連忙擺手:“不是不是,我是說……”
蘇烈在旁邊開口:“他是說,你也上榜了,很危險,他擔心你。”
秦嚴點頭:“對對對!就是這個意思!”
墨簡看了他一眼,然後轉回頭,繼續看着陸夜明。
“陸隊,”她說,“我來是想告訴你,我申請了外派。”
陸夜明看着她。
“外派?”
“對。”墨簡說,“省廳有個技術支援項目,要去臨市待三個月。我申請了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他知道墨簡為什麽申請。
離開焰州,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。兩百萬的懸賞,雖然不是最高,但也足夠讓一些亡命之徒動心。她不想連累他們,也不想成為靶子。
“批了嗎?”他問。
墨簡點頭:“批了。後天就走。”
陸夜明看着她,看着這個短發的小姑娘。她平時嘻嘻哈哈的,愛八卦,愛開玩笑,是隊裏的開心果。但現在,她被逼的要自尋歸途了。
“保重。”他說。
墨簡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那個笑很真。
“陸隊,”她說,“你也是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門口,穿上外套,戴上帽子。
推開門的那一刻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四個人,擠在客廳裏,看着她。
“等我回來。”她說,“到時候請我吃飯。”
門關上。
屋裏安靜了幾秒。
秦嚴開口:“她一個人去,安全嗎?”
蘇烈說:“省廳那邊會安排。”
秦嚴想了想,點頭:“也是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他只是看着那扇門,看了很久。
傍晚,天快黑的時候,又有人來了。
這一次是孔昭明。
他還是一個人來的,穿着便裝,手裏沒拎東西。站在門口,看着開門的秦嚴,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等一個普通朋友。
秦嚴擋在門口,沒讓開。
“又來乾嘛?真他媽閑出屁了。”他的語氣很不客氣。
孔昭明看着他。
“找陸夜明。”
秦嚴沒動。
陸夜明的聲音從屋裏傳來:“讓他進來。”
秦嚴咬了咬牙,側身讓開。
孔昭明走進去,在客廳裏站定。
陸夜明坐在沙發上,看着他。許裴在旁邊,蘇烈在角落裏,秦嚴走過來,在蘇烈旁邊坐下。
四個人,又圍着他。
孔昭明看着他們,忽然笑了。
“你們這個陣勢,”他說,“每次我來都這樣。”
秦嚴冷笑:“那你別來啊。”
孔昭明沒理他,只是看着陸夜明。
“陸夜明,”他說,“你的調令下來了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“去哪兒?”
孔昭明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,遞給他。
陸夜明接過來,展開。
是一份調動通知書。
“陸夜明同志,因工作需要,調至焰州市公安局情報科,任情報分析員。即日起報到。”
情報科。
情報分析員。
不是禁毒,不是刑偵,甚至不是一線部門。情報科,坐辦公室的,分析數據的,和戰鬥最遠的地方。
陸夜明看着那張紙,看了很久。
孔昭明看着他。
“這是省裏的決定。”他說,“你的傷需要時間恢複,情報科适合你。”
陸夜明擡起頭,看着他。
“适合我?”他重複這三個字。
孔昭明和他對視。
“對。”他說。
“我之前是沖一線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秦嚴在旁邊忍不住了:“情報科?那是什麽地方?坐辦公室看文件的?我哥是禁毒支隊長!他立了多少功?他差點死了!你們就給他安排個情報科?”
孔昭明轉頭看他。
“秦嚴同志,”他說,“你還在停職期,注意你的言辭。”
秦嚴被噎住了。
許裴開口:“孔局,我能問一句嗎?”
孔昭明看着他。
“這調動,是誰的意思?”
孔昭明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他說:“是我的意思,也是上面的意思。”
許裴看着他,沒說話。
孔昭明轉回頭,看着陸夜明。
“陸夜明,”他說,“我知道你覺得委屈。但情報科不是你想的那樣。那裏能接觸到的東西,比一線多得多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多得多?
什麽意思?
孔昭明沒有解釋。他只是說:“後天報到。地址在通知上寫着。”
他轉身,走向門口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住,回頭:“陸夜明,有些事,不是你現在能理解的。但以後你會懂。”
門關上。
屋裏安靜了很久。
秦嚴第一個開口:“他什麽意思?什麽‘以後你會懂’?”
蘇烈說:“不知道。”
秦嚴看向陸夜明:“哥,你真要去情報科?”
陸夜明低頭看着那張調令,看着上面的字。
情報分析員。
從支隊長到分析員,降了不知道多少級。
但孔昭明說的話什麽意思?
也許,情報科真的不一樣。
“去。”他說。
秦嚴愣了一下:“啊?”
陸夜明擡起頭,看着他。
“去。”他重複。
秦嚴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最後什麽都沒說。
許裴在旁邊,輕輕握住他的手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說。
陸夜明轉頭看他。
許裴的眼睛很亮。
“報到那天,我陪你去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點頭。
十二月十八日,陸夜明去情報科報到。
許裴陪着他,開車送他到市局門口。
陸夜明下車,站在那棟熟悉的大樓前。雪停了,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很多,有穿警服的,有穿便裝的,腳步匆匆。
他在這裏工作了十年。
從普通警員到支隊長,從董棄往到陸夜明,他的一切都和這棟樓連在一起。
但現在,他只能從側門進去,去一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。
“我陪你進去。”許裴說。
陸夜明搖頭。
“不用。”他說,“你去刑偵那邊吧,不是說還有會嗎?”
許裴看着他。
“你一個人行嗎?”
陸夜明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又不是打架。”
許裴沒再說什麽。他伸手,幫陸夜明整理了一下衣領,然後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晚上我來接你。”
陸夜明點頭。
許裴上車,發動引擎,駛離。
陸夜明站在原地,看着那輛車越來越遠。
然後他轉身,走向側門。
情報科在市局大樓的六樓,東側,最裏面。
走廊很長,燈光有些暗。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,門上貼着科室名牌:技術科,檔案室,數據分析中心……
他走到最裏面,看見一扇門上貼着三個字:情報科。
門虛掩着。
他敲了敲。
“請進。”裏面傳來一個聲音。
他推開門。
裏面是一個大開間,面積不大,擺着六七張辦公桌。桌上堆滿了文件、電腦、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設備。窗戶朝北,透進來的光很暗,整個房間顯得灰蒙蒙的。
幾個人正在低頭工作,聽見動靜,擡起頭看着他。
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起來,走過來。
“陸夜明?”他問。
陸夜明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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