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訴(1/2)
申訴
十二月三日,焰州入了冬最深的時候。
氣溫零下八度,積雪三天沒化。別墅院子裏的那幾棵樹被壓彎了枝,偶爾有雪塊從枝頭墜落,砸在地上發出悶響。
陸夜明站在二樓窗邊,看着外面那片白。
他的腰上還纏着繃帶,走路得扶着牆。醫生說至少再養一個月才能正常活動,他沒聽,每天堅持下地走一會兒。疼是肯定的,但他不在乎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許裴端着兩杯熱水走進來,把其中一杯放在窗臺上。
“又站着了。”他說,語氣裏沒什麽責怪的意思,只是陳述。
陸夜明接過水杯,沒喝,只是握着。
“秦嚴呢?”他問。
“樓下。”許裴說,“和蘇烈吵架。”
陸夜明轉頭看他。
“吵什麽?”
“蘇烈不讓他下地。”許裴說,“說他腿還沒好。秦嚴不聽,非要自己下樓倒水。蘇烈說他可以倒。秦嚴說不用。兩個人就吵起來了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兩秒。
“誰贏了?”
“蘇烈。”許裴說,“秦嚴現在坐在沙發上生悶氣。”
陸夜明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那是笑的弧度,但沒笑出來。
他轉回頭,繼續看着窗外。
許裴站在他旁邊,也看着外面。
樓下隐約傳來秦嚴的聲音,隔着牆聽不清內容,但那個調調一聽就是他在嚷嚷。蘇烈偶爾回一句,聲音很低,壓不住秦嚴的嗓門。
“像個二哈。”許裴說。
陸夜明沒說話。
但嘴角的弧度,又深了一點。
樓下客廳裏,秦嚴坐在沙發上,左腿翹在茶幾上,右腿打着護具,整個人像個被拆散的積木。他手裏握着個遙控器,對着電視按來按去,頻道換得飛快。
蘇烈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,手裏拿着一本書,眼睛盯着書頁,但耳朵一直在聽電視的聲音。
“別老換。”他終于開口。
秦嚴扭頭看他:“你管我?”
蘇烈沒說話,只是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輕,但秦嚴立刻收回目光,繼續換臺,只是速度慢了下來。
電視裏正在播新聞。
“臨淵省公安廳今日召開新聞發布會,通報近期緝毒工作成果。據悉,在‘殘花行動’中,警方成功摧毀一個特大跨境販毒團夥,繳獲毒品……”
秦嚴的手停住了。
他看着電視屏幕,看着那些畫面——繳獲的毒品,抓獲的嫌疑人,還有站在鏡頭前說話的孔昭明。
孔昭明穿着警服,表情嚴肅,對着鏡頭侃侃而談。
“此次行動的成功,離不開省廳的正确領導和全體參戰人員的英勇奮戰。我們将以此為契機,進一步加大禁毒工作力度……”
秦嚴的手指慢慢收緊,遙控器發出輕微的咔嚓聲。
蘇烈放下書,看着他。
“別看了。”他說。
秦嚴沒理他,繼續盯着屏幕。
“……據悉,六名民警在行動中英勇犧牲,已被追授個人一等功。省公安廳相關負責人表示,他們的英雄事跡将永遠銘刻在公安史冊上……”
畫面切換到追悼會的場景。六幅遺像并排擺放,鮮花簇擁。臺下,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默哀。
秦嚴看着那六幅遺像,看着江敘那張帶着淡淡弧度的臉,看着紀綏那張面無表情的工作照,看着那四個年輕的、陌生的面孔。
他的眼眶紅了。
但他沒哭。
他只是看着,一動不動。
蘇烈站起來,走到他身邊,在他旁邊坐下。
什麽都沒說,只是坐着。
兩個人并肩坐在沙發上,看着電視裏那六幅遺像,看着那些他們熟悉的人,看着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。
過了很久,秦嚴開口:“烈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,他們知道嗎?”
蘇烈沒問“知道什麽”。他知道秦嚴在問什麽。
“知道。”他說。
秦嚴轉頭看他。
蘇烈也看着他,眼神很平靜。
“江敘知道自己在做什麽。”他說,“紀綏知道。那四個特警也知道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他們選了這條路,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”
秦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淚流下來。
“你他媽能不能別這麽冷靜。”他說,聲音在抖,“你他媽能不能也哭一哭?”
蘇烈沒說話。
他只是伸手,握住了秦嚴的手。
秦嚴的手很涼,在抖。
蘇烈握着,沒松。
電視裏,新聞還在繼續。
但兩個人都沒再看。
下午三點,陸夜明接到一個電話。
號碼陌生,但他接起來了。
對面是廖雲濤的聲音:“陸夜明,有件事得告訴你。”
陸夜明握着手機,站在窗邊。
“說。”
廖雲濤沉默了一秒,然後說:“省裏對‘殘花行動’的處理意見下來了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“定性是‘違規行動’,但鑒于行動結果,不予刑事追究。”廖雲濤說,“對你個人的處罰是:降為普通警員,調離禁毒支隊,另行安排。”
陸夜明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普通警員。
比墨簡還低一級。
“什麽時候執行?”他問。
“文件已經下了。”廖雲濤說,“等你能下床了就去辦手續。”
陸夜明點了點頭,雖然對方看不見。
“其他人呢?”
“秦嚴留任特警,但記大過一次。”廖雲濤說,“許裴留任刑偵,同樣記大過。蘇烈沒事,他的行動都在規則內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“孔昭明批的?”
廖雲濤沒說話。
但那沉默,就是答案。
“知道了。”陸夜明說,“謝謝廖組長。”
他挂了電話。
窗外,雪還在下。細碎的雪花飄落,落在院子裏那幾棵光禿禿的樹上,落在那片白茫茫的積雪上。
許裴從旁邊走過來,看着他。
“怎麽說?”
陸夜明把電話內容複述了一遍。
許裴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普通警員。”他重複這四個字。
陸夜明點頭。
許裴看着他,看着他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。
“你……不生氣?”他問。
陸夜明想了想。
“生氣。”他說,“有用嗎?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至少還能穿那身衣服。”
許裴沒再說話。
他只是走過去,站在陸夜明身邊,和他一起看着窗外。
雪花飄落,無聲無息。
晚上,秦嚴知道了處罰的事。
他氣得從沙發上跳起來,扯到傷口,倒吸一口涼氣,又坐回去。
“普通警員?!”他的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,“陸夜明你他媽立了多大的功?差點死了!他們給你降成普通警員?!”
陸夜明坐在對面的椅子上,看着他。
“你腿沒好,別跳。”他說。
秦嚴瞪他:“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?”
蘇烈在旁邊開口:“文件已經下了,鬧也沒用。”
秦嚴轉頭瞪他:“你站哪邊的?”
蘇烈沒理他。
許裴在旁邊嘆了口氣:“秦嚴,他說的對。鬧也沒用。”
秦嚴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最後什麽都沒說。
他只是靠在沙發上,看着天花板。
過了很久,他開口:“哥,你甘心嗎?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甘心什麽?”
“甘心就這麽被踩下去。”秦嚴說,“你做了那麽多,最後落個普通警員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甘心。”
秦嚴愣了一下。
“為什麽?”
陸夜明沒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茫茫的夜色。
許裴在旁邊替他回答:“因為他做那些事,不是為了升官。”
秦嚴看着他哥,看着那雙暗紅色的眼睛,看着那張在夜色裏顯得格外安靜的臉。
忽然,他懂了。
他什麽都沒再說。
只是靠在沙發上,閉上了眼睛。
眼角有淚滲出來。
但他沒擦。
十二月五日,江敘和紀綏的追授儀式在市局舉行。
追授江敘同志和紀綏同志“全國公安系統一級英雄模範”稱號。
四個特警,追授個人一等功。
陸夜明沒去,他的傷還沒好,醫生說不能出門。但他知道,就算能出門,他也不會去。
許裴去了。
他拄着拐杖,站在人群裏,看着臺上那兩幅遺像,看着那些領導依次上臺講話。
孔昭明又講話了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