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訴(2/2)
他站在臺上,聲音沉痛,表情莊嚴,說那些應該說的話。
“江敘同志的一生,是忠誠的一生,是奉獻的一生……”
許裴聽着那些話,心裏沒有什麽感覺。
不是麻木,是空。
那些話太正确了,太标準了,像套在任何人身上都合适。
但江敘不是任何人。
他是那個在最後時刻往前邁了一步的人。
他是那個迎着槍口沖上去的人。
他是那個在血泊裏還睜着眼睛的人。
這些話,配不上他。
儀式結束後,許裴走到江敘的遺像前。
他看着那張臉,看着那個淡淡的弧度。
“清輝。”他輕聲說。
遺像裏的人,只是看着他,嘴角帶着那個弧度。
許裴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,離開。
身後,那幅遺像靜靜地立在那裏,永遠年輕,永遠帶着那個弧度。
十二月七日,陸夜明第一次走出別墅。
他的傷還沒好透,走路還得拄拐。但他不想再躺着了。
許裴陪着他,兩個人慢慢走在小區裏。
積雪被踩實了,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。空氣冷得刺鼻,吸進肺裏像刀割。
他們走到小區門口,看見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。老頭穿着厚厚的棉襖,縮在爐子後面,手揣在袖子裏。
“買一個?”許裴問。
陸夜明點頭。
許裴走過去,挑了兩個,付了錢。
紅薯很燙,握在手裏暖洋洋的。
兩個人站在路邊,剝着皮,慢慢吃。
“好吃嗎?”許裴問。
陸夜明點頭。
許裴笑了。
那個笑很淡,但很真。
他們已經很久沒這樣過了。
就兩個人,走在雪地裏,吃着烤紅薯,什麽都不想。
但怎麽可能什麽都不想呢。
陸夜明看着遠處,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。
他想起了江敘。想起了紀綏。想起了那四個年輕的的面孔。
他們再也看不到雪了。
“裴裴。”他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說,他們冷嗎?”
許裴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明白陸夜明在問什麽。
他看着遠處,想了想。
“不冷。”他說,“他們在那兒,什麽都不用怕了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他只是繼續吃紅薯。
很甜。
但心裏是苦的。
十二月十日,別墅裏來了一個不速之客——孔昭明。
他站在門口,穿着便裝,手裏拎着個果籃。
秦嚴開的門。看見他的那一刻,秦嚴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“你來乾什麽?”他的聲音冷得像外面的天氣。
孔昭明看着他,表情平靜。
“來看看你們。”他說。
秦嚴擋在門口,沒有讓開的意思。
“我們不需要你看。”
孔昭明沒說話,只是看着他。
兩個人對峙了幾秒。
陸夜明的聲音從屋裏傳來:“讓他進來。”
秦嚴回頭看他。
陸夜明坐在沙發上,看着他。
秦嚴咬了咬牙,側身讓開。
孔昭明走進去,把果籃放在茶幾上,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下。
蘇烈坐在角落裏,手裏拿着本書,但眼睛一直看着他。
許裴從樓上下來,看見孔昭明,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走下來,在陸夜明旁邊坐下。
四個人,圍着孔昭明,像圍着一個獵物。
孔昭明看着他們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輕。
“不用這麽緊張。”他說,“我不是來抓你們的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那你來乾什麽?”
孔昭明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想看看你們恢複得怎麽樣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孔昭明繼續說:“江敘和紀綏的追授儀式,你們沒去。我想着,應該來看看。”
秦嚴在旁邊冷笑:“現在知道關心了?打仗的時候你在哪兒?”
孔昭明看着他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“我在辦公室。”他說。
秦嚴的眼睛紅了:“人都死完了,你才來收屍?”
孔昭明沒說話。
他只是看着秦嚴,看着他那張憤怒的臉。
過了很久,他說:“秦嚴同志,我知道你恨我。你應該恨我。如果我能早到半個小時,也許江敘和紀綏就不會死。”
秦嚴愣住了。
他沒想到孔昭明會這麽說。
孔昭明繼續說:“但我到不了。那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着他們。
“有些事,你們現在不懂。但以後會懂的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,走向門口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住,回頭:“陸夜明,我盡力了。但有些事,不是我一個人能改變的。”
他推開門,走進風雪裏。
門關上。
屋裏安靜了很久。
秦嚴第一個開口:“他有病啊?什麽意思啊?上門挑釁?!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他看着那扇門,看着那個人消失的方向。
他知道孔昭明是什麽意思。
有些事,不是一個人能改變的。
他也知道,孔昭明今天來,不是來道歉的。
是來告訴他們,真正的敵人,還在後面。
十二月十五日,暗網上又有了新動靜。
墨簡發來消息:“禿鹫入境。三天前從雲南進來的,用的假身份。現在位置不明。”
陸夜明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。
禿鹫入境了。
那個接了六千萬單子的殺手,來了。
他把手機遞給蘇烈。
蘇烈看完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。
秦嚴湊過來:“什麽知道了?有人要殺你!”
蘇烈看着他。
“你想我怎麽回答?在這哭一場?”他問。
秦嚴被他噎住了。
陸夜明開口:“從今天起,出門必須兩人以上。晚上輪流值班。”
他看向許裴:“你刑偵的案子,能推就推。不能推的,讓墨簡跟着。”
許裴點頭。
他又看向秦嚴:“特警隊那邊,找個理由請長假。就說傷沒好。”
秦嚴愣了一下:“可是——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陸夜明打斷他,“命重要。”
秦嚴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最後什麽都沒說。
他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,四個人坐在客廳裏,誰都沒睡。
燈亮着,電視開着,但沒人看。
歲歲趴在陸夜明腿上,年年蹲在窗臺上,來福縮在角落裏。
三只貓好像也感覺到了什麽,比平時安靜很多。
秦嚴忽然開口:“哥,你說那個禿鹫到底長什麽鳥樣?”
陸夜明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反正肯定不是好人。”
秦嚴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紅了。
“烈烈,”他轉頭看蘇烈,“你怕不怕?”
蘇烈看着他。
“怕。”他說,“那能怎麽辦?”
秦嚴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蘇烈沒掙,任由他握着。
許裴靠在陸夜明肩上,輕輕嘆了口氣。
窗外,風雪交加。
屋內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不是恐懼,是等待。
等那個人來。
等那場還沒打完的仗。
等他們必須面對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