嶙峋(2/2)
那個标識,陸夜明見過。
金色的花苞。
金色花。
“又是金色花。”秦嚴說。
陸夜明盯着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章述白在幫司徒彌觀藏貨。
聞砺行被抓了,但章述白還在。
那條線,沒斷。
“要動嗎?”秦嚴問。
陸夜明搖頭:“再等等。”
他看着所有人:“章述白只是中間人。他背後還有人。我們要抓的,是那些人。”
十月二十號,另一件事發生了。
陸夜明又被停了。
理由是“違規接觸在押人員”——塗敬恒的案子,他曾經私下見過一次。那次見面是合規的,有記錄,有備案。但孔昭明說“程序有問題”,要停職調查。
通知是尤淮送來的。
他站在禁毒支隊的辦公室裏,把文件遞給陸夜明,臉上帶着标準的微笑。
“陸隊,”他說,“孔局說,讓你先休息一段時間。等查清楚了,再回來。”
陸夜明接過文件,看了一眼。
和之前那些停職通知一樣。紅頭,公章,冷冰冰的文字。
“查清楚要多久?”他問。
尤淮笑得很溫和:“這得看調查進度。不過你放心,孔局會盡快處理的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
陸夜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許裴從外面沖進來,臉色很難看。
“又停你啊?”他問。
陸夜明點頭。
許裴拿起那份通知,快速掃了一遍,然後放下。
“他就是故意的。”他說。
陸夜明沒說話。
他知道。
孔昭明在一步步收緊繩子。
先砍經費,再收權限,最後停職。
讓他什麽都做不了。
“你打算怎麽辦?”許裴問。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照查。”
許裴看着他。
“陸夜明得聽令,”他說,“董棄往不一定。”
董棄往,那個三年前死在邊境的人從來沒真正消失過。
停職第一天,陸夜明照常出門。
他戴上帽子,換了身衣服,紅色挑染被塞進帽檐裏。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個打扮普通的人,就是那個被停職的禁毒支隊長。
他去了城北貨運站。
昀豐貿易的倉庫外面,他蹲了一天。
晚上,蘇烈來接他。
“怎麽樣?”蘇烈問。
陸夜明說:“有人進出,時間固定,每周三、周五下午。”
蘇烈點頭。
“繼續盯。”陸夜明說。
停職第五天,陸夜明去了章述白的公司外面。
一棟高檔寫字樓,二十三層。章述白的公司在頂層,占了半層。
陸夜明在大堂裏坐了一下午,看着進進出出的人。
下班時,章述白出來了。
他五十出頭,保養得很好,穿着定制西裝,手腕上戴着塊價值不菲的表。他上了一輛黑色奔馳,往城東的方向開。
陸夜明跟上去。
奔馳停在一家私人會所門口。章述白下車,走進去。
陸夜明在車裏等了兩個小時。
十點,章述白出來。這次不是一個人。
他身後跟着一個人,戴着口罩和帽子,看不清臉。但那個人的身形他很熟悉。
陸夜明的瞳孔微微收縮——齊燼城。
那是三年卧底,無數次并肩作戰,無數次在黑暗裏看着他的人。
齊燼城回來了。
他上車,發動引擎,跟上去。
那輛車往城外開,一直開到郊外的一棟別墅門口。
章述白和那個人下車,走進去。
陸夜明把車停在遠處,用望遠鏡看着那棟別墅。
別墅裏亮着燈,但窗簾拉着,什麽都看不見。
他在車裏等了一夜。
天亮時,那輛車又開出來了。
這次只有章述白一個人。
那個人沒出來。
停職第七天,陸夜明把那棟別墅的位置告訴了蘇烈。
蘇烈去踩了點。
回來時,他的臉色很凝重。
“那棟別墅,”他說,“是章述白名下的産業,但住的人,不是他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誰?”
蘇烈調出一張照片。
照片裏,一個男人站在別墅的窗前,側着臉,看不清五官。
那個輪廓,那個身形印證了陸夜明之前的猜想。
齊燼城,他果然回來了。
“還拍了什麽?”他問。
蘇烈搖頭:“他太警覺。我只拍到了這一張。”
陸夜明盯着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齊燼城回來了,但他來焰州乾什麽?
複仇?
還是和章述白談生意?
風暴要來了。
停職第十天,陸夜明決定去見廖雲濤。
省紀委那邊,他唯一信得過的人。
廖雲濤在辦公室裏見的他。聽完他說的話,沉默了很久。
“确定是齊燼城回來了?”他問。
陸夜明點頭。
廖雲濤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“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麽嗎?”他問。
陸夜明說:“我要死了。”
廖雲濤轉過身,看着他。
“你被停職了。你的人也都被盯着。你拿什麽查?”
陸夜明看着他,眼神很平靜。
“廖組長,”他說,“他們能停陸夜明。但停不了董棄往。”
廖雲濤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明白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說不出話。
陸夜明繼續說:“我不想牽扯您,只是有些事必須有人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:“如果有一天,有人問起來,希望您能把真相昭告天下。”
他轉身,走向門口。
“陸夜明。”廖雲濤叫住他。
陸夜明停住,沒回頭。
廖雲濤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說:“保重。”
陸夜明點了點頭,推門出去。
停職第十五天,七個人又在倉庫裏聚齊了。
陸夜明把齊燼城回來的事說了一遍。
倉庫裏安靜了很久。
秦嚴第一個開口:“哥,你打算怎麽辦?”
陸夜明看着他們。
“抓他。”他說。
許裴皺眉:“他現在在章述白的別墅裏,有保镖,有防備。怎麽抓?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等他出來。”
他看向蘇烈:“繼續盯着那棟別墅。他總會出來的。”
蘇烈點頭。
他又看向紀綏:“查章述白的通訊記錄。他和齊燼城聯系過,肯定有痕跡。”
紀綏點頭。
他最後看向所有人:“這一次,不是抓聞砺行那種人。是抓齊燼城。他是很危險的對手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“可能會有傷亡。”
倉庫裏又安靜了幾秒。
秦嚴笑了。
笑得很陽光。
“哥,”他說,“怕死就不當警察了。”
蘇烈在旁邊點頭。
許裴看着他,眼神很平靜。
墨簡舉起手:“那還說啥了,開團我直接秒跟!”
紀綏推了推眼鏡:“數據方面,我繼續幫忙。”
江敘笑了笑:“刑偵那邊,我掩護。”
七個人,一個不少。
陸夜明看着他們,看着這些願意跟着他冒險的人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周局長對他說過的話。
“夜明,你還年輕。有些事,不用一個人扛。”
現在他懂了。
不用一個人扛,因為他有他們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那就一起。”
十月三十號,蘇烈那邊傳來消息。
齊燼城出來了。
他一個人,開着車,往城東的方向走。
陸夜明立刻跟上去。
兩輛車,一前一後,穿過夜色中的城市。
齊燼城開得很穩,不快不慢,像只是出來兜風。
但他去的方向,是城東的廢棄工業區。
陸夜明把車速放慢,保持距離。
齊燼城的車停在一棟廢棄廠房門口。
他下車,走進去。
陸夜明把車停在遠處,用望遠鏡看着那扇門。
廠房裏亮起一點光,很微弱,像是手電筒。
他在車裏等了半個小時。
齊燼城出來了。
他走到車旁,忽然停住。
然後他轉過身,看向陸夜明的方向。
隔着幾百米的距離,隔着夜色,陸夜明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但他知道,齊燼城看見他了。
齊燼城站了幾秒,然後上車,發動引擎,離開。
陸夜明坐在車裏,看着那輛車的尾燈越來越遠。
他拿出手機,給蘇烈發了一條消息:“他知道我跟着他了。”
幾秒後,蘇烈回:“那還追嗎?”
陸夜明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回:“不追。”
他發動引擎,掉頭離開。
後視鏡裏,那座廢棄廠房越來越遠。
但陸夜明知道,他們還會再見。
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