嶙峋(1/2)
嶙峋
九月二十二號,陸夜明複職第二天。
早上八點,他走進市局大樓,迎面撞上一群人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陌生面孔,五十出頭,國字臉,眉骨很高,眼神像鷹一樣銳利。
孔昭明。
新來的局長。
他身後跟着幾個陸夜明不認識的人,應該是從外省帶來的班底。一行人腳步匆匆,徑直往局長辦公室的方向走。
陸夜明側身讓路,但孔昭明在他面前停住了。
“陸夜明?”他開口,聲音很沉。
陸夜明點頭:“孔局好。”
孔昭明打量着他,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肩上,又從肩上掃回臉上。那目光裏沒有惡意,但也談不上善意,只是一種評估——像在掂量一件東西的分量。
“聽說過你。”孔昭明說,“卧底回來的英雄。”
“英雄”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,帶着一點說不清的意味。
陸夜明沒接話。
孔昭明看了他兩秒,然後點了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
一行人從他身邊經過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陸夜明站在原地,看着他們的背影。
旁邊一個同事湊過來,壓低聲音:“陸隊,新來的這位……好像不太好惹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他轉身,走向禁毒支隊的辦公室。
上午十點,陸夜明被叫去開會。
小會議室裏坐了七八個人,都是各支隊的負責人。孔昭明坐在主位,旁邊是他的秘書——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,姓尤,叫尤淮,戴着一副金絲眼鏡,看起來很精乾。
“今天叫大家來,”孔昭明開口,“是想聽聽各隊的情況。”
他看向刑偵支隊那邊:“許隊,你先說。”
許裴愣了一下——按照慣例,應該是禁毒支隊先彙報。但他沒表現出來,只是翻開筆記本,開始說最近幾個案子的進展。
陸夜明坐在角落裏,看着孔昭明的表情,他聽得很認真,偶爾點頭,偶爾皺眉,偶爾問一兩句。問的問題都很專業,不像是外行。
許裴彙報完,禁毒支隊接着上。
陸夜明站起來,把最近幾個月的案子簡單說了一遍——那些能說的,合規的。金色花的事,聞砺行的事,他只字未提。
孔昭明聽完,沉默了幾秒。
“陸隊,”他開口,“我聽說你之前被停職過幾次?”
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。
陸夜明看着他:“是的。”
孔昭明點頭: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有人舉報。”
“舉報什麽?”
陸夜明和他對視:“濫用職權,違規辦案。”
孔昭明的嘴角微微揚起,是一個看不出意味的弧度。
“查清楚了嗎?”
“查清楚了。”陸夜明說,“沒事。”
孔昭明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
會議繼續。其他人彙報,孔昭明聽着,偶爾提問。
但陸夜明注意到,他的目光時不時會掃過來。
那種目光,讓他想起一個人。
聞砺行。
不,不是聞砺行本人,是聞砺行提起他背後那個人時的眼神——那種“你動不了我”的篤定。
會議結束後,陸夜明最後一個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,尤淮叫住他。
“陸隊,”他說,“孔局讓我轉告你,以後有什麽事,直接找他。不用通過別人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尤淮推了推金絲眼鏡,笑得很溫和:“孔局說,你這樣的骨乾,得重點關照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
陸夜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重點關照。
這話可以有好幾種解釋。
晚上,七個人又在倉庫裏聚齊了。
陸夜明把新局長的事說了一遍。
秦嚴聽完,皺眉:“姓孔的?沒聽說過。”
江敘在旁邊開口:“我查了一下。他之前在外省,辦過幾個大案,口碑不錯。但……”
他頓了頓,說:“他和周局不是一路人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什麽意思?”
江敘說:“周局是本地一步一步提拔上來的,和各方關系都熟。孔昭明是空降的,上面有人。他來焰州,可能是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陸夜明懂了。
可能是來整頓的。
也可能是來收網的。
“不管他是哪路人,”許裴開口,“我們該查的還得查。”
陸夜明點頭。
他看向蘇烈:“緬甸那兒,有消息嗎?”
蘇烈搖頭:“司徒彌觀藏得更深了。周益民被抓之後,他切斷了所有聯系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司徒彌觀不會善罷甘休。周益民被抓,那批貨被查,他損失不小。他一定會報複。
“盯着邊境。”他說,“他如果再來,肯定是從那邊進來。”
蘇烈點頭。
紀綏在旁邊開口:“章述白那邊,有動靜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他的公司最近在大量出貨。”紀綏說,“表面上是正常貿易,但出貨的時間和金色花流入市場的時間高度重合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聞砺行被抓了,但他還在活動。
“能查到貨去哪了嗎?”他問。
紀綏搖頭:“查不到。走的是正常物流,單子都是真的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那就盯人。他總會露馬腳。”
接下來幾天,陸夜明正常上班,正常辦案。
但孔昭明那邊的壓力,一天比一天明顯。
先是禁毒支隊的經費被砍了三分之一。然後是幾個重要案子的偵辦權限被收回,轉交給刑偵。再然後是陸夜明提交的幾個行動申請,全部被駁回。
“理由呢?”許裴問。
陸夜明把批複文件推給他看。
文件上只有兩個字:駁回。連理由都沒寫。
許裴皺眉!“他這是針對你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他知道。
孔昭明在敲打他。
讓他知道誰說了算。
十月十號,陸夜明被叫去局長辦公室。
孔昭明坐在辦公桌後,正在看文件。看見他進來,頭也不擡,只說了一句:“坐。”
陸夜明在椅子上坐下。
等了大概三分鐘,孔昭明才放下文件,擡起頭。
“陸隊,”他說,“我看了你這幾個月的辦案記錄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孔昭明繼續說:“你辦了很多案子。但有些案子,程序上有點問題。”
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文件夾,放在桌上。
“比如這個。”他翻開文件夾,“劉世昌案,你私自接觸過在押人員。按規定,這是違規的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那個案子已經結了,該罰的也罰了。”
孔昭明點頭:“結了。但違規就是違規。”
他合上文件夾,靠在椅背上。
“陸隊,”他說,“你有顆好心,但再怎麽樣也得守規矩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開口:“孔局,你想說什麽?”
孔昭明看着他,眼神很平靜。
“我想說,”他一字一句,“從今天起,你辦的每一個案子,都要過我這一關。申請要批,行動要報,每一步都要合規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我知道你以前有周局這個忘年之交罩着。但現在,周局不在了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冷了一下。
孔昭明看見了。
他笑了笑,笑得很淡。
“別誤會,”他說,“我不是針對你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,這裏是誰說了算。”
他揮了揮手:“出去吧。”
陸夜明站起身,走向門口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住,回頭:“孔局,不管誰說了算,該查的案子,我都會查。”
門關上。
孔昭明坐在辦公桌後,看着那扇門,嘴角微微揚起。
“年輕人啊——”
那天晚上,陸夜明回到家,許裴已經做好了飯。
三只貓圍着他轉,歲歲蹭他的腿,年年蹲在旁邊看着,來福趴在角落裏。
他坐下,吃飯,一句話都沒說。
許裴也沒問。
吃完飯,他坐在沙發上,歲歲跳上來,趴在他腿上。他低頭看着貓,手指順着它的背毛慢慢撫摸。
許裴洗完碗出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
“孔昭明找你說了什麽?”他問。
陸夜明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。
許裴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是在警告你。”他說。
陸夜明點頭。
“以後辦案會更難。”許裴說。
陸夜明又點頭。
許裴看着他,看着他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。
“你打算怎麽辦?”
陸夜明想了想,然後說:“照查。”
他看着許裴:“他攔他的,我查我的。他批就批,不批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許裴懂了。
不批就暗着查,不過是多個敵人罷了。
就像之前一樣。
“但會更危險。”許裴說。
陸夜明點頭:“知道。”
他伸手,把許裴攬進懷裏。
“有你在,”他說,“不怕。”
許裴靠在他肩上,沒說話。
窗外夜色漸深。
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。
十月十五號,紀綏那邊有了新發現。
“章述白的公司,”他說,“和一家叫‘昀豐貿易’的公司有頻繁往來。”
陸夜明看着屏幕上的資料。
昀豐貿易。注冊地在邊境,法人是一個叫“岩溫”的緬甸人。表面業務是農産品,但實際……
“查過這家公司嗎?”他問。
紀綏點頭:“查了。它和司徒彌觀的明達貿易有資金往來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章述白,司徒彌觀。
這兩條線,終于連上了。
“能查到昀豐貿易在境內的活動嗎?”他問。
紀綏說:“能。它租了幾個倉庫,都在城北貨運站附近。”
陸夜明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城北貨運站,又是那裏。
“蘇烈,”他說,“去摸摸那些倉庫。”
蘇烈點頭。
十月十八號,蘇烈帶回來消息。
“昀豐貿易的倉庫,”他說,“有三間。其中一間,有人定期進出。”
他把照片調出來。
照片裏,一個穿着工裝的男人正在往倉庫裏搬箱子。箱子不大,但數量很多。
“能看清箱子上有什麽嗎?”陸夜明問。
蘇烈放大照片:“有一個标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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