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勞(1/2)
民勞
七月的焰州,熱得能把人蒸熟。
陸夜明坐在車裏,空調開到最大,但前擋風玻璃還是被曬得發燙。他把座椅往後調了調,讓自己整個人縮進陰影裏,眼睛卻一直盯着對面那扇門。
那是城北一家洗浴中心。門面不大,招牌也舊了,但門口停的車一輛比一輛貴。保時捷,奔馳,還有一輛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奧迪。
他在等一個人。
塗敬恒。
經偵支隊的副隊長,最近和孫一鳴走得很近的那個人。孫一鳴死後,他消停了幾天,然後又開始活動。
今天下午,他從單位出來,沒回家,直接來了這裏。
陸夜明在車裏等了四十分鐘。汗順着後頸往下淌,浸濕了衣領。他今天把頭發紮了起來——狼尾長發束成低馬尾,紅色挑染被塞進發束裏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,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,看起來和街上那些無所事事的年輕人沒什麽區別。
車門被敲了兩下。
他轉頭,蘇烈站在外面,戴着口罩,手裏拎着兩瓶水。
陸夜明搖下車窗。
“他進去了。”蘇烈說,把水遞進來,“三樓,VIP區。我摸過了,那邊有消防通道,但需要刷卡。”
陸夜明接過水,沒喝,只是握在手裏。
“你進去?”蘇烈問。
陸夜明點頭。
蘇烈沉默了兩秒,然後說:“你那個頭發,還是太顯眼。”
陸夜明從副駕駛的儲物格裏拿出一個帽子,黑色的棒球帽,帽檐壓得很低。他把帽子戴上,對着後視鏡看了一眼——只能看見下巴和嘴唇。
“行。”蘇烈說,“我在外面接應。”
他轉身離開,消失在街角。
陸夜明又等了十分鐘。然後他下車,走向那扇門。
洗浴中心裏面比外面涼快不了多少。大堂裏開着幾臺老舊的風扇,吱呀吱呀地轉着,帶起的風都是熱的。前臺坐着一個年輕女孩,正在刷手機,聽見動靜擡起頭。
“洗澡還是按摩?”她問。
陸夜明沒說話,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,放在臺面上。
那是VIP卡。蘇烈從別人手裏搞來的,不記名,能用。
女孩看了一眼,眼神變了變,态度立刻恭敬起來:“三樓,電梯右轉。先生需要帶路嗎?”
陸夜明搖頭,直接走向電梯。
電梯很小,四面都是鏡子。他站在裏面,看着鏡子裏那個戴着帽子、看不清臉的人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時候他也是這樣,戴着帽子,混進各種地方。賭場,夜總會,毒販的秘密據點。齊燼城教他:“帽子壓低,別擡頭,別讓人看見你的眼睛。眼睛會出賣你。”
他記住了。
電梯在三樓停下。門打開,是一條鋪着暗紅色地毯的走廊。走廊兩邊是緊閉的門,門上沒有房號,只有一盞盞暗黃色的壁燈。
安靜得不像話。
陸夜明往前走,腳步聲被地毯吸走。他經過一扇門時,聽見裏面傳來模糊的說話聲,聽不清內容,但能分辨出是兩個人。
他繼續走,走到走廊盡頭。那裏有一個轉角,轉角後面是消防通道的門。
他靠在牆上,等着。
等了大概十五分鐘,走廊裏終于有了動靜。
一扇門開了,有人走出來。陸夜明微微側頭,用餘光看過去——塗敬恒。
他穿着浴袍,頭發還濕着,邊走邊接電話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我馬上回去。”他挂斷電話,往電梯方向走。
陸夜明沒動,等他走過去,才從轉角後面出來。
他看了一眼塗敬恒出來的那扇門。門虛掩着,裏面傳來水聲——應該還有人在洗澡。
他走過去,推開門。
房間不大,一張按摩床,一個茶幾,兩把椅子。茶幾上放着喝了一半的茶,還有一份文件夾。
陸夜明拿起文件夾,翻開。
裏面是幾份打印的文件。标題很普通——關于劉世昌案涉案資金流向的補充說明,瑞豐實業股權結構初步分析。但內容不普通。
每一份文件上,都有手寫的批注。批注的字跡很潦草,但能認出來,是在标注哪些信息需要“處理”,哪些人需要“注意”。
其中一份文件上,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名字:聞砺行。
旁邊寫着:“這條線必須掐斷。孫已死,再無證人。餘下的,你自己處理。”
沒有署名。但陸夜明見過那個字跡。
在聞砺行簽的文件上。
浴室裏的水聲停了。
陸夜明把文件夾放回原處,迅速退出房間。
他剛走到走廊轉角,浴室的門就開了。一個男人走出來,圍着浴巾,一邊擦頭發一邊走向茶幾。他拿起文件夾,翻開看了一眼,然後放下,表情很平靜。
陸夜明認出那張臉。
經偵隊的人,姓季,叫季聞峥。平時跟在塗敬恒後面跑腿,沒什麽存在感。
但能出現在這裏,能看那些文件,他就不是“沒什麽存在感”的人。
陸夜明轉身,走向消防通道。
門需要刷卡。他早有準備,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——還是蘇烈搞來的,萬能卡,能刷開大多數酒店的門。
門開了。他閃身進去,順着樓梯往下走。
走到二樓時,他停住了。
樓梯間的門突然被推開,一個女人走進來。她穿着洗浴中心的工作服,手裏拎着個垃圾袋。看見陸夜明,她愣了一下。
陸夜明沒停,繼續往下走。
那女人也沒說什麽,只是側身讓他過去。
他走到一樓,推開消防門,混進大廳的人群裏。前臺那個女孩還在刷手機,沒注意到他。
走出洗浴中心,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。他把帽檐壓得更低,快步走向街角的車。
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蘇烈已經等在副駕駛了。
“拿到了?”蘇烈問。
陸夜明沒說話,只是把剛才看到的東西在腦子裏過了一遍。
孫一鳴死了,但證據沒死。那份文件就是證據——證明經偵內部有人在幫聞砺行擦屁股。
“沒拿到。”他說,“但看見了。”
他把剛才看到的東西說了一遍。
蘇烈聽完,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季聞峥。”
陸夜明點頭。
這個人,之前完全沒注意過。但現在看來,他才是塗敬恒真正的幫手。孫一鳴只是前臺,季聞峥是後臺。
“盯他。”陸夜明說。
蘇烈點頭。
車駛離洗浴中心,彙入主路的車流。
陸夜明把帽子摘下來,頭發散落,紅色挑染重新露出來。他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個倒垃圾的女人,”他說,“查一下。”
蘇烈轉頭看他。
“她看見我了。”陸夜明說,“雖然戴着帽子,但萬一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蘇烈懂了。
“明白。”
晚上,七個人又在倉庫裏聚齊了。
陸夜明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。
秦嚴聽完,皺眉:“季聞峥?那個悶葫蘆?我見過他幾次,從來不說話,跟個透明人一樣。”
蘇烈在旁邊補充:“透明人最适合乾髒活。沒人注意。”
許裴點頭:“有道理。”
他看向陸夜明:“你打算怎麽查他?”
陸夜明靠在椅子上,歲歲不在,他手裏沒東西摸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。
“從他經手的事查起。”他說,“劉世昌案的卷宗,他接觸過哪些。瑞豐實業的資料,他經手過哪些。還有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看向墨簡。
墨簡立刻舉手:“我知道,查他的通訊記錄、銀行流水、社會關系。三天內給你。”
陸夜明點頭。
江敘在旁邊開口:“塗敬恒那邊,我可以盯着。經偵的辦公區,我偶爾過去不惹眼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,沉默了兩秒。
江敘這段時間瘦了不少,眼下青黑很明顯。白天上班,晚上過來碰頭,還要抽空幫他們查那些“不合規”的東西。他沒喊過累,但陸夜明看得出來。
“注意休息。”他說。
江敘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陸隊什麽時候學會關心人了?”
陸夜明沒回答。
秦嚴在旁邊起哄:“我哥一直會!他只是悶!”
蘇烈按住他的肩膀,示意他閉嘴。
許裴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。
氣氛比前幾天輕松了些。
紀綏推了推眼鏡,開口:“塗敬恒那條線,我也可以幫忙。經偵的數據系統,我有權限。”
陸夜明點頭:“好。但小心,別讓人發現。”
紀綏點頭。
七個人分工明确,繼續推進。
三天後,墨簡那邊有了結果。
“季聞峥,”她把電腦屏幕轉過來,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,“這個人不簡單。”
陸夜明湊過去看。
“他的銀行流水看起來很正常,每個月工資進賬,消費也都在合理範圍內。”墨簡說,“但我查了他妻子的賬戶。”
她調出另一組數據:“他妻子是一家私企的會計,每個月有固定收入。但去年三月,她的賬戶突然多了一筆五十萬的進賬。來源是一個境外賬戶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“能查到那個賬戶嗎?”
墨簡搖頭:“查不到。用的是匿名通道,轉了幾道,最後消失在緬甸。”
陸夜明靠在椅背上,腦子裏開始串聯線索。
季聞峥收了錢。五十萬,不是小數目。誰給的?為什麽給?
“能查到那筆錢的時間點和什麽事對應嗎?”他問。
墨簡翻了翻資料:“去年三月……劉世昌的案子,正好是去年三月移交經偵的。”
陸夜明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季聞峥經手了劉世昌的案子。有人在他接手後給他打錢。
誰打的?
答案很明顯。
“聞砺行。”他說。
許裴在旁邊點頭:“有這個可能。但沒證據。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不需要證據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現在要的不是抓人,”他說,“是摸清他們的網。誰跟誰有關系,誰幫誰辦事,誰收了誰的錢。”
他看向墨簡:“繼續查季聞峥的社會關系。他見過誰,打過什麽電話,去過什麽地方。越細越好。”
墨簡點頭。
六月二十三號,蘇烈帶回來一個消息。
“那個倒垃圾的女人,”他說,“查到了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她叫何芸,三十四歲,在洗浴中心乾了五年。離異,帶一個女兒。”蘇烈頓了頓,“她女兒得了白血病,正在住院。”
陸夜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來。
蘇烈繼續說:“她女兒的醫療費很高,靠她的工資根本付不起。但醫院的繳費記錄顯示,有人匿名替她付了三十萬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那個女人看見他了。她什麽都沒說,只是側身讓他過去。
為什麽?
因為她不想惹麻煩。她只想保住那筆錢,保住女兒的命。
“她會說出去嗎?”秦嚴問。
陸夜明想了想,搖頭:“不會。她不敢。”
他看向蘇烈:“但還是要盯着。萬一有人找她問話……”
蘇烈點頭:“明白。”
六月末,另一條線有了進展。
紀綏在經偵的數據系統裏,發現了一個異常。
“劉世昌案的卷宗,”他說,“有幾次被查閱的記錄。查閱人都是季聞峥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但系統裏的記錄被删過。”紀綏繼續說,“删的人技術不錯,但沒删乾淨。我恢複了部分數據。”
他把屏幕轉過來:“季聞峥查閱卷宗的時間和劉世昌的律師會見時間高度重合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季聞峥在給劉世昌的律師通風報信。
“能查到律師是誰嗎?”他問。
紀綏點頭:“姓鄭,叫鄭裕。是焰州本地有名的刑辯律師,專門接大案。”
鄭裕。
這個名字,陸夜明聽過。他打過幾場漂亮的官司,幫幾個富商脫罪。圈內人說他是“能撈人的人”。
“他和聞砺行有關系嗎?”許裴問。
紀綏搖頭:“目前查不到。但鄭裕的事務所,和章述白的公司有業務往來。去年,章述白給他介紹過幾個客戶。”
章述白。
這個名字,又出現了。
陸夜明靠在椅子上,閉上眼睛。
線索越來越多,網越來越密。聞砺行,章述白,塗敬恒,季聞峥,鄭裕。還有緬甸那邊的司徒彌觀,還有藏在暗處的齊燼城。
這些人像蜘蛛,織成一張巨大的網。他現在摸到的,只是網的邊緣。
但沒關系。
他會把整張網都扯出來。
七月初,陸夜明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要親自去見鄭裕。
不是去問話,是去看看。看看這個“能撈人的人”,到底長什麽樣。
他組了一個飯局——不是他約,是讓別人約的,那人認識鄭裕事務所的一個助理。那助理組了個局,請了幾個人吃飯,鄭裕也會來。
陸夜明以“朋友的朋友”的身份混進去。
飯局在一家私人會所裏。裝修很講究,燈光昏黃,牆上挂着幾幅字畫。一桌坐了七八個人,有商人,有律師,還有一個看起來像官員的中年人。
鄭裕坐在主位,五十出頭,保養得很好,頭發一絲不茍,說話時總是帶着笑。那笑容很标準,像是練過的,讓人挑不出毛病,但也看不透深淺。
陸夜明坐在角落,穿着普通的襯衫,頭發紮起來,紅色挑染被遮住。他話很少,只是聽着。
話題從生意聊到官司,從官司聊到關系。鄭裕話不多,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。別人恭維他,他笑着擺手,說“都是朋友幫忙”。別人求他辦事,他也不推,只說“盡力”。
陸夜明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很亮,很活泛,但從不直視任何人。它們總是在飄,飄到說話的人臉上,飄到桌上的菜上,飄到窗外的夜色裏,就是不和任何人對視超過三秒。
這種眼睛,陸夜明見過。
撒謊的人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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