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勞(2/2)
飯局快結束時,鄭裕接了一個電話。他走到窗邊,背對着衆人,聲音壓得很低。
陸夜明聽不清他說什麽,但從他偶爾轉過來的側臉上,看見了兩個字——
緊張。
那個一直從容的人,那個說話滴水不漏的人,那個眼睛從不直視別人的人,在接那個電話的時候,露出了緊張的表情。
陸夜明記下了這個細節。
飯局結束,衆人散去。陸夜明最後一個離開。走出會所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鄭裕站在門口,正在和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說話。那人背對着他,看不清臉。
但那個背影,他見過。
塗敬恒。
七月五號,七個人又在倉庫裏聚齊了。
陸夜明把鄭裕的事說了一遍。
“鄭裕和塗敬恒私下見面,”許裴皺眉,“他們什麽時候認識的?”
紀綏調出資料:“經偵的案子裏,鄭裕代理過幾個。其中有一個,塗敬恒是主辦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什麽案子?”
“三年前的一起走私案。”紀綏說,“涉案金額不大,最後判了緩刑。鄭裕是辯護律師,塗敬恒是辦案人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三年前。
那時候金色花還沒出現,司徒彌觀還在比利時,齊燼城還在逃亡。
但聞砺行已經在了。
“能查到那個案子的細節嗎?”他問。
紀綏點頭:“可以。需要時間。”
陸夜明看向墨簡:“鄭裕的通訊記錄,能拿到嗎?”
墨簡搖頭:“加密了。他的手機用的是私人服務器,我進不去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那就盯人。”
他看向蘇烈。
蘇烈點頭。
七月十號,蘇烈那邊有了發現。
鄭裕每周三下午都會去一家茶室。那家茶室在城西,很隐蔽,不對外開放,只接待熟客。
蘇烈蹲了三天,拍到了幾張照片。
照片裏,鄭裕和一個男人坐在一起。那男人五十多歲,穿着考究,戴着金絲眼鏡。
陸夜明看着那張臉,手指微微收緊。
“他們談了多久?”他問。
蘇烈說:“四十分鐘。出來的時候,鄭裕的表情很凝重。”
陸夜明盯着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聞砺行,鄭裕,塗敬恒,季聞峥。
這些人,終于聚到一張網裏了。
“現在可以動了嗎?”秦嚴問。
陸夜明搖頭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說,“等他們動。”
他看着所有人:“現在動手,只能抓到小魚。等他們自己跳出來,才能把整張網都扯出來。”
七月十五號,秦嚴帶來一個消息。
“哥,”他說,“塗敬恒今天去見了一個人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誰?”
秦嚴把手機遞過來,屏幕上是一張偷拍的照片。照片裏,塗敬恒坐在一間咖啡廳裏,對面是一個戴着口罩、帽子的人。
看不清臉。
但那個人的身形很熟悉。
“周益民。”他說。
司徒彌觀的助手。常年在緬甸活動的那個人。
他回來了。
“能确定嗎?”許裴問。
陸夜明點頭:“身形對得上。”
他看着那張照片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。
周益民回來了。他來焰州乾什麽?
見塗敬恒。為什麽見塗敬恒?
答案只有一個:司徒彌觀和聞砺行之間的聯系,終于浮出水面了。
“蘇烈,”他說,“盯死周益民。他的一舉一動,都要掌握。”
蘇烈點頭。
七月十八號,周益民動了。
他從酒店出來,上了一輛出租車,去了城北貨運站旁邊的那片倉庫區。
蘇烈跟在他後面,用無人機拍下了整個過程。
周益民進了那間倉庫——就是之前孫一鳴去過的那間。他在裏面待了半個小時,然後出來,手裏多了一個箱子。
箱子不大,但看起來很有分量
蘇烈拍下了箱子的照片。上面沒有任何标識,但邊緣有一個小小的符號——一個金色的花苞。
金色花。
陸夜明看着那張照片,很久沒動。
那間倉庫裏,藏着的果然是金色花的貨。
“要動嗎?”秦嚴問。
陸夜明搖頭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說,“等他把貨送出去。”
他看向蘇烈:“周益民離開焰州之前,一定會再去一次那間倉庫。到時候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蘇烈懂了。
七月二十號,周益民又去了那間倉庫。
這一次,他待的時間更長。出來的時候,手裏多了兩個箱子。
他上了一輛面包車,往城外開。
蘇烈跟在他後面。
車子開到郊外的一個廢棄工地,停了下來。周益民下車,把兩個箱子搬進一間破舊的廠房裏。
蘇烈用無人機拍下了整個過程。
廠房裏有人接應。
陸夜明看着照片,瞳孔微微收縮。
那個人是季聞峥。
那個透明人,那個經偵隊的小角色,那個從來沒人在意的人。
他站在那間破舊的廠房裏,接過周益民遞來的箱子,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很多次。
陸夜明放下照片,靠在椅背上。
這條線,終于串起來了。
周益民從緬甸帶來金色花的貨,交給季聞峥。季聞峥把貨藏起來,然後通知塗敬恒,塗敬恒再通知聞砺行。最後那些貨會流向哪裏——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會是普通市場。
“現在可以動了嗎?”秦嚴問。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可以。”
他站起身,看着所有人:“明天晚上,那間倉庫。我們收網。”
七月二十一號,晚上九點。
城北貨運站旁邊的那片倉庫區,陷入黑暗。只有遠處幾盞路燈亮着,照着空蕩蕩的道路。
七個人分散在倉庫周圍。
蘇烈占據了最高的制高點,狙擊槍架好,瞄準鏡對準那間倉庫的門口。
秦嚴帶着江敘和墨簡分散在倉庫兩側。
許裴守在唯一的出口,以防有人逃跑。
紀綏在車裏,負責監控和周益民的手機信號。
陸夜明一個人,站在倉庫對面的陰影裏。
他穿着黑色的衣服,頭發紮起來,紅色挑染被遮住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眼睛很亮。
那是董棄往的眼睛。
九點十五分,一輛面包車駛來,停在倉庫門口。
周益民下車,左右看了看,然後推開倉庫的門走進去。
九點二十分,又一輛車駛來。
這次是一輛黑色轎車。車門打開,走下來兩個人。
塗敬恒和季聞峥。
他們也進去了。
九點二十五分,第三輛車駛來。
是一輛挂着特殊牌照的奧迪。
車門打開,走下來一個人。
聞砺行。
陸夜明的嘴角微微揚起。
大魚,終于入網了。
九點三十分,倉庫的門再次打開。周益民、塗敬恒、季聞峥走出來,每個人手裏都拎着箱子。聞砺行跟在後面,表情很平靜,像只是來取個快遞。
就在他們準備上車的時候,陸夜明開口了:“聞主任,這麽晚還來取貨?急不可待啊。”
聲音不大,但在寂靜的夜裏,清晰得像一把刀。
聞砺行的腳步頓住了。
他轉過身,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陰影裏,一個人走出來。
黑色的衣服,紮起的頭發,暗紅色的眼睛。
聞砺行看着他,看了幾秒,然後笑了。
笑得很淡,但眼睛裏沒有笑意。
“陸隊長,”他說,“我聽說你停職了。”
陸夜明點頭:“停了。但不影響我辦事。”
塗敬恒的臉色變了。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,但身後就是倉庫。
季聞峥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周益民的手慢慢伸向腰間——那裏有槍。
但他沒來得及。
陸夜明眨眨眼,一臉單純:“我有狙擊手,你确定要打嗎?”
周益民擡起頭,看見對面樓頂上的狙擊鏡,在月光下閃着冷冷的光。
他的手僵住了。
聞砺行看着這一切,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。
“陸夜明,”他說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?”
陸夜明點頭:“當然。”
“你這是濫用職權——”
“我停職了。”陸夜明打斷他,“沒有職權可以濫用。”
聞砺行沉默了。
他看着陸夜明,看着那雙暗紅色的眼睛,看着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。
然後他笑了。
笑得很輕,但有點冷。
“陸夜明,”他說,“你知道你查的是誰嗎?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知道啊。”他說,“你,聞砺行。市裏某部門的實權人物。劉世昌的靠山。章述白的合作夥伴。司徒彌觀在焰州的接頭人。”
他一字一句,像在念一份判決書:“塗敬恒,經偵副隊長,幫你擦屁股的人。季聞峥,經偵隊員,幫你收錢、傳話、毀證據的人。周益民,司徒彌觀的助手,從緬甸給你送金色花的人。”
他說完,看着聞砺行:“還漏了誰?”
聞砺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。
這一次,笑得很真誠。
“陸夜明,”他說,“你比我想的厲害。”
他擡起手,輕輕拍了拍。
掌聲在寂靜的夜裏響起,聽起來格外刺耳
“行。”他說,“你查到了。然後呢?”
他看着陸夜明:“抓我?你有什麽證據?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聞砺行繼續說:“那份文件?上面沒我的簽名。那些錢?沒進我的賬戶。那些人?誰會作證?”
他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燈光裏。
“陸夜明,”他說,“你是個好警察,但你還太年輕。”
“不年輕,三十二了。”陸夜明看着他。
然後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。
一部手機。
聞砺行的臉色變了。
“你剛才說話的時候,”陸夜明說,“我讓人在車裏錄了音。”
他把手機舉起來,讓聞砺行看見屏幕。
屏幕上,是正在運行的錄音軟件。
聞砺行的表情終于變了。
不是恐懼,是一種複雜的、說不清的情緒。
“陸夜明,”他說,“這盤錄音交上去,會有什麽後果,你承擔的起嗎?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我不在乎,你在乎嗎?”
他轉身,走向倉庫的方向。
“帶他們走。”他說。
秦嚴等人從暗處沖出來,把塗敬恒、季聞峥、周益民按住。蘇烈的狙擊鏡一直瞄準着聞砺行,只要他敢動,子彈就會打在他腳前半米的地方。
聞砺行站在原地,看着這一切。
他看着陸夜明的背影,看着那個消失在夜色裏的人。
忽然,他笑了。
笑得很輕,但眼睛裏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陸夜明,”他輕聲說,“膽子不小。”
沒有人回答,夜色正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