淵渟(1/2)
淵渟
六月末的深夜,焰州城東一間廢棄倉庫裏,七個人圍坐在臨時拼湊的桌子旁。
桌上攤着地圖、照片、銀行流水打印件,還有幾臺筆記本電腦。屏幕的冷光照在每個人臉上,勾勒出深淺不一的輪廓。
倉庫很破,牆角結着蛛網,窗戶用木板封死,只有一扇鐵門進出。但這裏很安全——蘇烈選的,狙擊手的習慣,選點第一要素就是視野和退路。
陸夜明站在桌前,狼尾長發松散地束着,紅色挑染從鬓邊垂落。他手裏拿着一支筆,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。
“司徒彌觀的資金鏈,技術組查到了三條。”他說,筆尖點在其中一個圈上,“明達貿易,法人是吳耐溫,但實際控制人,是他。”
筆尖移到另一個圈:“利昌隆進出口公司,注冊在香港,表面業務是紡織品,實際上是洗錢通道。司徒彌觀通過這家公司,把金色花的貨款轉出去。”
最後一個圈:“焰州本地的接收方有四家。其中三家我們已經查過,都是空殼。剩下一家……”
他頓了頓,筆尖點在地圖上。
“叫‘瑞豐實業’。法人是劉世昌的一個遠房親戚。但實際控制人,還在查。”
秦嚴湊過來看了一眼:“這家公司做什麽的?”
“表面上是物流。”陸夜明說,“但他們的倉庫,在城北貨運站旁邊。那個位置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城北貨運站。那附近有大片的倉庫區,每天進出的貨車成千上萬。藏點什麽東西進去,根本查不出來。
“我去摸一下。”蘇烈開口。
陸夜明搖頭:“不急。先盯着。”
他看向墨簡:“瑞豐實業的資料,能挖多少挖多少。股東背景、資金往來、關聯公司,能查的都查。”
墨簡點頭,短發因為熬夜有點蓬亂,但眼睛很亮:“已經在挖了。這家公司的股權結構很複雜,套了四五層,需要時間穿透。”
陸夜明點頭,又看向紀綏:“金色花的成分分析,有進展嗎?”
紀綏推了推眼鏡,劉海滑下一縷,他随手撥回去:“有。和青石村那批貨完全一致。可以确定是同一源頭。”
“源頭在哪兒?”
“緬甸。撣邦那邊的一個加工點。但具體位置……”紀綏搖頭,“太深了,進不去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緬甸撣邦,那是齊燼城的老地盤。
他在那邊待了三年,知道那裏的地形,知道那裏的勢力分布,知道那裏的每一個人。
如果司徒彌觀和齊燼城聯手了,那邊就是他們的大本營。
“江敘,”他開口,“你那邊有什麽消息?”
江敘坐在角落裏,手裏拿着個筆記本。他擡起頭,四六分的碎發遮住半邊眉眼,眼神有些疲憊,但很穩。
“經偵那邊,有人開始打聽了。”他說,“問劉世昌的案子查得怎麽樣,問有沒有牽扯到其他人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:“誰在打聽?”
“姓塗,叫塗敬恒。經偵支隊的副隊長。”江敘說,“他是劉世昌案的主辦之一,平時很低調,最近突然活躍起來。”
塗敬恒。
這個名字,陸夜明聽過。經偵的老警察,乾了二十年,一直不溫不火,沒什麽存在感。
但越是這種人,越可能有問題。
“盯着他。”陸夜明說,“如果他真有問題,總會露馬腳。”
江敘點頭。
許裴一直沒說話,只是安靜地聽着。他坐在陸夜明旁邊,咖啡色劉海垂下來,遮住半邊臉,看不清表情。
陸夜明知道他在想什麽。
這種私下行動,不合規。一旦出事,所有人都得跟着擔責任。
但他也知道,許裴不會攔他。
因為許裴比誰都清楚,有些事,只能用這種方式查。
“裴裴。”陸夜明叫他。
許裴擡起頭。
“你那邊,”陸夜明說,“繼續用明面的方式查。該報的報,該走的程序走。”
許裴點頭:“明白。”
陸夜明又看向秦嚴:“特警隊那邊,需要你穩住。該訓練訓練,該執勤執勤,別讓人看出異常。”
秦嚴咧嘴笑:“放心,我最會裝沒事了。”
蘇烈在旁邊面無表情地補充:“他裝得确實像,平時就很像沒事人。”
秦嚴瞪他:“烈烈!”
蘇烈嘴角微微揚起,是一個很淡的笑。
陸夜明看着他們,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。
這些人,本來和他毫無關系。許裴是刑偵的,秦嚴是特警的,蘇烈是狙擊手,墨簡和紀綏是技術,江敘是刑偵副隊。
他們有不同的出身,不同的經歷,不同的性格。
但現在,他們坐在一起,守着同一張破桌子,查同一件事。
因為某種說不清的執念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聽過的一句話:有些人,注定會走到一起。不是緣分,是方向一致。
現在他信了。
“今天就到這兒吧。”他說,“都回去休息。明天再碰。”
衆人起身,陸續離開。
許裴最後一個走。他站在門口,回頭看着陸夜明。
“你今晚不回?”他問。
陸夜明搖頭:“我再待會兒。”
許裴沉默了兩秒,然後說:“別太晚了。”
他轉身離開,倉庫裏只剩下陸夜明一個人。
陸夜明站在桌前,看着那些攤開的資料,看着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标記。
外面傳來夜風的聲音,從木板的縫隙裏鑽進來,帶着一點涼意。
他忽然想起齊燼城說過的話。
“阿棄,你知道嗎?有些人天生就該活在黑暗裏。你就是這種人。”
那時候他不信。
現在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管他是哪種人,他都會查清楚,直到正義真正滲透每一寸土地。
七月初,焰州入了夏。
氣溫一天比一天高,街上的人越來越少,都躲進空調房裏。市局門口的梧桐樹蔫頭耷腦地站着,葉子卷成細條,像在抗議這鬼天氣。
陸夜明還是停職狀态,但他每天比上班還忙。
白天待在家裏,整理資料,分析線索。晚上去倉庫,和大家碰頭,讨論下一步。
許裴照常上班,照常處理那些瑣碎的案子。但他下班後也會去倉庫,待上一兩個小時,然後和陸夜明一起回家。
三只貓已經習慣了這種作息。白天沒人理它們,就自己玩。晚上兩個人回來,就圍着他們轉,要吃的,要摸,要抱。
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。
表面平靜,暗流湧動。
六月十六號是許裴的生日,幾個人在倉庫裏吃了個小蛋糕,墨簡用手機放了首生日歌,秦嚴嚷嚷着讓許裴許願。許裴閉着眼睛想了三秒,然後睜開,吹了蠟燭。
沒人問他許的什麽願,但陸夜明看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停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回去,陸夜明問他許了什麽願。
許裴說:“告訴你就不靈了,我還想這個願望成真呢!”
陸夜明沒再問。
但歲歲跳上床的時候,許裴抱着貓小聲嘟囔了一句:“希望明年這時候,還能在一起。”聲音很輕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陸夜明聽見了。他什麽都沒說,只是伸手,握住了許裴的手。
七月七號,蘇烈帶來一個消息。
“塗敬恒動了。”他說。
陸夜明的眼神一凜。
“去哪兒了?”
“城西的一家茶室。”蘇烈調出手機裏的照片,“約的人,是孫一鳴。”
照片上,兩個人坐在茶室的角落。塗敬恒穿着便裝,戴着口罩,但蘇烈拍到了正臉。孫一鳴坐在他對面,表情很緊繃。
“他們談了四十分鐘。”蘇烈說,“出來的時候,孫一鳴的臉色很難看。”
陸夜明看着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孫一鳴,塗敬恒。
禁毒隊和經偵隊,兩個看似不相乾的人,湊到一起。
這意味着什麽?
“繼續盯着。”他說,“看他下一步會乾什麽。”
蘇烈點頭。
第二天,孫一鳴又動了。
這次是去見另一個人。
蘇烈拍到的照片裏,那個人五十多歲,穿着考究,手腕上戴着塊價值不菲的表。他坐在一輛黑色轎車裏,只露出半張臉。
但那張臉,陸夜明認識。
姓聞,叫聞砺行。市裏某部門的實權人物。他曾經在一次會議上見過他,高高在上,說話滴水不漏。
聞砺行這個名字曾出現在劉世昌的賬冊裏。那筆五萬的“咨詢費”,收款方就是他。
陸夜明盯着那張照片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。
“孫一鳴的層級不夠。”他說,“他見不到聞砺行。”
秦嚴在旁邊接話:“所以是塗敬恒牽的線?”
陸夜明點頭。
塗敬恒是經偵的副隊長,有機會接觸各種人。他把孫一鳴介紹給聞砺行,不是難事。
但為什麽?
孫一鳴只是個小角色,能做什麽?
除非……
他的眼神動了動。
“孫一鳴手裏有東西。”他說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什麽東西能讓聞砺行親自出面?”陸夜明繼續說,“只能是證據。能扳倒他的證據。”
許裴皺眉:“孫一鳴哪來的證據?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我給他的。”
衆人愣住了。
陸夜明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們。
“我去見過他。”他說,“跟他說了幾句話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我說,我知道他是誰的人。我說,不管他想乾什麽,我都會查到底。我還說……”
他的嘴角微微揚起,是一個很淡很冷的弧度:“他女兒很可愛。”
客廳裏安靜了幾秒。
秦嚴第一個反應過來:“哥,你威脅他?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許裴看着他,眼神裏有一點複雜的東西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他說,“故意讓他去報信。”
陸夜明點頭。
“讓他怕,讓他去找靠山。”他說,“讓他把後面的人引出來。”
江敘在旁邊開口:“那他見的聞砺行……”
“是其中一條魚。”陸夜明說,“但不止這一條。”
他看着桌上的照片,眼神很平靜。
“孫一鳴現在慌了。他會拼命證明自己的價值,讓那些人保他。他會把他知道的東西都抖出來。”
他擡起頭,看着所有人:“我們等着就行。”
七月十號,孫一鳴失蹤了。
不是那種徹底的失蹤——他還在,正常上班,正常回家。但他突然變得很沉默,不再和任何人說話,也不再有任何動作。
蘇烈盯了他三天,什麽都沒發現。
“他被人警告了。”陸夜明說,“讓他閉嘴。”
許裴皺眉:“那線索斷了?”
陸夜明搖頭:“沒斷。只是藏得更深了。”
他看向蘇烈:“繼續盯着。他總會動的。”
蘇烈點頭。
七月十二號,另一件事發生了。
墨簡查瑞豐實業的資料,終于有了突破。
“這家公司的股權結構,我穿透了七層,最後找到了一個名字。”她把電腦屏幕轉過來,指着上面的一個名字。
“章述白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章述白。這個名字,他聽過。
陸振山的合作夥伴之一。經營着一家投資公司,手眼通天,和很多高官都有往來。
“他?”秦嚴湊過來,“他怎麽和金色花扯上關系了?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他看着那個名字,看了很久。
如果章述白也摻和進來了,那這件事的規模,比他想象的更大。
“能查到他和司徒彌觀的關聯嗎?”他問。
墨簡搖頭:“目前查不到。但他在緬甸有投資項目,和明達貿易有過交集。”
緬甸,又在緬甸。
陸夜明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緬甸,司徒彌觀,齊燼城,金色花。
還有那些藏在背後的高官。
這是一張巨大的網,他現在摸到的,只是網的一角。
但沒關系,他會把整張網都扯出來。
七月十五號,陸夜明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要親自去一趟緬甸。
不是去抓人,是去看看。
看看那些線索的源頭,看看司徒彌觀的據點,看看齊燼城的老地盤。
許裴第一個反對:“太危險了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,眼神很平靜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,“但必須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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