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子(2/2)
他轉身,走向門口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住,回頭:“孫警官,你女兒今年多大了?”
孫一鳴的臉色終于變了。
“小學二年級?”陸夜明繼續說,“挺可愛的。”
他推門出去。
門關上。
孫一鳴坐在沙發上,看着那扇門。
長久的沉默。
那天晚上,陸夜明回到家,許裴已經做好了飯。
紅燒肉,炒青菜,還有一個湯。賣相一般,但聞起來很香。
三只貓蹲在桌邊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肉。
陸夜明坐下來,許裴給他盛了碗湯。
“去見誰了?”許裴問。
陸夜明沒瞞他:“孫一鳴。”
許裴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禁毒隊的那個?”
陸夜明點頭。
許裴看着他,沉默了幾秒,然後問:“是他嗎?”
陸夜明想了想,說:“是。”
許裴放下筷子。
“你打算怎麽辦?”
陸夜明喝了一口湯,擡起頭看着他。
“等啊。”他一臉無辜。
許裴愣了一下:“又等?”
陸夜明點頭。
“他只是小角色。”他說,“背後還有人。抓了他,那些人就縮回去了。不抓,他們還會動。”
許裴明白了。
放長線,釣大魚。
“那你今天去見他,”他說,“不是打草驚蛇?”
陸夜明嘴角微微揚起:“是打草驚蛇。”
許裴看着他。
“讓他知道我知道了。”陸夜明說,“讓他怕。讓他去報信。讓他把後面的人引出來。”
許裴沉默了幾秒,然後笑了。
“陸夜明,”他說,“陰不陰啊?”
陸夜明沒說話,低頭繼續喝湯。
歲歲在桌下蹭他的腿,被他悄悄夾了一小塊肉遞下去。
許裴看見了,瞪他。
陸夜明面不改色:“它餓了。”
歲歲配合地做出“我很餓”的表情。
許裴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停職第十天,事情開始動起來了。
先是孫一鳴請假了,說是家裏有事,回老家幾天。然後是禁毒隊那邊傳來消息,說有人在查陸夜明的舊檔案,連卧底時期的東西都在翻。
再然後是廖雲濤那邊,調查有了新進展。
孟仲平私下給陸夜明打了個電話,聲音很輕:“陸夜明,有人想保你,也有人想踩你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陸夜明問他:“你是哪種?”
孟仲平沉默了兩秒,然後說:“我是想看真相的那種。”
電話挂了。
陸夜明握着手機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卧底那三年,齊燼城對他的信任,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。後來身份暴露,被關在地下室裏,五個月的折磨。再後來被救出來,躺在醫院裏,許裴握着他的手說“別睡”。
每一件事都像刻在骨頭上,抹不掉,忘不了。
但他沒有後悔。
一次都沒有。
“陸夜明。”許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他轉身,看見許裴站在卧室門口,穿着睡衣,頭發有點亂。
“幾點了還不睡?”許裴走過來,在他身邊站定。
陸夜明看着他,忽然伸手,把他攬進懷裏。
許裴愣了一下,然後靠在他肩上,沒問為什麽。
兩個人就這樣站着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歲歲跳上窗臺,蹲在他們旁邊,也看着外面。年年趴在沙發上,眯着眼睛打盹。來福在角落裏翻了個身,繼續睡。
陸夜明看着他,很久沒說話。
然後他低頭,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他說。
停職第十五天,陸夜明做了一個夢。
夢裏他還在邊境,還在齊燼城身邊,他坐在高腳凳上,發絲被燈光印成紫紅色,齊燼城遞來話筒,沖着他笑:“阿棄不唱一首嗎?”
醒來時,窗外天色微明。歲歲蜷在他枕頭邊,年年趴在床尾,來福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上來了,窩在他腳邊。三只貓睡得很香。
許裴還在睡,呼吸均勻,側臉在晨光裏很安靜。
陸夜明看着他們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輕輕起身,走到窗邊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,但太陽還沒出來。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刻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停職的是陸夜明,跟董棄往沒有一點關系。
那個三年前死在邊境的人,屍骨無存,但從來沒真正消失過。
他一直都在。
只需要一個時機,就能活過來。
陸夜明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一點點亮起來的天色。
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停職第二十天,秦嚴帶來一個消息。
“哥,”他說,“劉世昌的案子,有新進展了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“經偵那邊查到了幾條線,”秦嚴說,“和劉世昌賬戶有關聯的幾個公司,背後都是同一個法人——一個叫‘明達貿易’的公司。這個公司的注冊地,在境外。”
陸夜明接過資料,快速翻看。
明達貿易。注冊地在緬甸。法人是一個叫“吳奈溫”的緬甸人。但資金流向顯示,這個公司和司徒彌觀有密切關聯。
司徒彌觀。
那個名字像紮在他心裏很久了。
“還有,”秦嚴繼續說,“那條線啊,技術組查到了更多東西。青石村那批貨,只是試水。真正的貨,還在境外等着。”
陸夜明放下資料,靠在沙發上。
歲歲跳上來,趴在他腿上。他低頭看着貓,手指順着它的背毛慢慢撫摸。
“秦嚴,”他說,“你想參與嗎?”
秦嚴愣了一下:“參與什麽?”
陸夜明擡起頭,看着他:“金色花。”
秦嚴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裏,一點一點暗下去的東西。
那是董棄往的眼神。
不是陸夜明,是董棄往。
那個在邊境待了三年,什麽都能乾出來的人。
秦嚴忽然笑了。
“哥,”他說,“我一直都在。”
那天晚上,七個人在陸夜明的別墅裏聚集。
陸夜明,許裴,秦嚴,蘇烈,墨簡,紀綏,還有江敘。
七個人,擠在客廳裏。三只貓被擠得沒地方,歲歲不滿地喵了幾聲,跳上書架蹲着。
陸夜明站在窗前,背對着他們。
“今天許裴叫你們來,”他說,“是想告訴你們一件事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他轉過身,看着他們。
“金色花的案子,司徒彌觀,齊燼城,還有那些藏在背後的高官,”他說,“我打算查到底。”
客廳裏安靜了幾秒。
秦嚴第一個開口:“哥,我跟你。”
蘇烈點頭:“我也可以。”
許裴沒說話,只是看着他,眼神很平靜。
江敘開口:“陸隊你停職了,再查這些,不合規吧?”
陸夜明看着他,嘴角微微揚起。
“不合規的事,”他說,“我做了一輩子,改不掉了。”
江敘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算我一個。”
墨簡舉手:“我我我!算我一個!”
紀綏推了推眼鏡:“技術上的事,我可以幫忙。”
七個人,全了。
陸夜明看着他們,看着這些願意和他一起冒險的人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時候他也是一個人,在邊境,在黑暗裏,沒有任何人可以信任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現在他有他們。
“從今天起,”他說,“停職的是陸夜明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“但董棄往還在。”
許裴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秦嚴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董棄往,”他說,“那個三年前死掉的人?”
陸夜明點頭。
“他沒死。”他說,“他一直都在。”
窗外夜色正濃,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。
七個人,擠在一間客廳裏,三只貓蹲在各個角落看着他們。
他們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裏。
但他們知道,不管通向哪裏,都會一起走。
接下來的日子,七個人開始暗中行動。
陸夜明負責總指揮,用董棄往的方式想問題,想那些不合規的、但管用的方式。
許裴負責正面調查,用最合規的方式查金色花的案子。他是唯一的“白臉”,所有明面上的動作都由他來做。
秦嚴負責特警隊的資源調動,表面上無所為,暗地裏随時待命。
蘇烈負責情報收集和狙擊點勘察。他的眼睛,是所有人的眼睛。
墨簡負責網絡追蹤和信息篩選。那些藏在數據裏的線索,一條條被她挖出來。
紀綏負責技術分析。金色花的成分,劉世昌的資金流向,司徒彌觀的通訊記錄——每一件都逃不過他的算法。
江敘負責內部協調。他是副隊長,能接觸到很多別人接觸不到的信息。那些“不能說的秘密”,由他傳遞。
七個人,七條線,擰成一股繩。
他們不一定能扳倒那座山。
但他們會把自己變成了七根最硬的楔子,釘進了山的命脈。
山不會因此倒塌。
但從此——每刮一次風,每下一次雨,山體內部,都會傳來無法忽視的、金屬摩擦骨骼的痛響。
那聲響,就叫公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