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子(1/2)
契子
停職第三天,陸夜明把那瓶氟西汀扔進了垃圾桶。
不是不想吃了,是不需要了。
那些畫面還在,那些記憶還在,那些夜裏翻來覆去睡不着的時候還在。但他不需要用藥來壓了。因為他找到了比藥更管用的東西。
許裴。
歲歲年年來福。
秦嚴蘇烈。
還有那些等着他回去做的事。
他在客廳裏坐了一下午,看着窗外的陽光從東移到西,看着三只貓輪流過來蹭他,看着手機裏許裴發來的消息一條接一條。
“中午吃的什麽?”
“今天可忙了。”
“哈哈哈,墨簡說她要跟卷宗過一輩子。”
他看着那些消息,一條一條回。簡單的話,普通的日常,但心裏那個黑洞好像被填上了那麽一點點。
傍晚,許裴回來的時候,發現陸夜明在廚房裏。
系着圍裙,對着手機看菜譜,正在切肉。
“你乾什麽?”許裴愣了愣。
陸夜明頭也不回:“做飯啊。”
許裴走過去,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肉——切得七扭八歪,大小不一。
“你會做嗎?”他問。
陸夜明沉默了兩秒,然後說:“會。”
許裴想起陸夜明提到過的卧底往事。他嘴角抽了抽,伸手去接刀:“我來吧。”
陸夜明沒讓。
“我學一下。”他說。
許裴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好。”
他站在旁邊,看着陸夜明笨手笨腳地切肉、腌肉、下鍋。油煙起來的時候,陸夜明被嗆得咳了兩聲,但沒退,繼續翻炒。
三只貓蹲在廚房門口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鍋裏的肉。
肉炒糊了一點,但盛出來的時候,陸夜明還是認真擺了個盤。
許裴嘗了一口,表情有點微妙。
“怎麽樣?”陸夜明問。
許裴想了想,說:“能吃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,嘴角向下撇了撇,但眼神裏仍有一點期待。
許裴又吃了一口:“比我想的好。”
陸夜明嘴角微微揚起。
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做飯給別人吃——不是任務,不是僞裝,只是單純地想給一個人做頓飯。
上一次做飯還是卧底的時候。齊燼城吃完吐了兩天,從此再也不讓他進廚房。
但許裴沒吐。
許裴把一盤糊了的肉都吃完了,還誇他進步空間很大。
那天晚上,陸夜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可以為這個人做任何事。
停職第五天,秦嚴來了。
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,身後跟着蘇烈。
“哥,”他說,“有件事得告訴你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們,指了指沙發。
秦嚴坐下,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禁毒隊的那個姓孫的,你還記得嗎?”
陸夜明想了想:“孫一鳴?”
“對。”秦嚴說,“他最近動作不太對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孫一鳴,禁毒隊的老隊員,比他早來三年。平時話不多,辦事穩當,沒什麽存在感。但秦嚴這麽說,肯定有原因。
“什麽動作?”
秦嚴看了蘇烈一眼。蘇烈接過話:“我的人發現,他最近在頻繁接觸一些不該接觸的人。”
他把手機遞過來,屏幕上是一張偷拍的照片。照片裏,孫一鳴坐在一間茶室裏,對面是一個戴着口罩帽子的人,看不清臉。
“這是誰?”陸夜明問。
“還不知道。”蘇烈說,“但這個人的身形,和之前跟蹤你的那個很像。”
陸夜明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跟蹤他的那個人,在小路上跟他打了一架的那個人。身材中等,走路姿勢專業,是練過的。
孫一鳴。
他在禁毒隊乾了十年,從普通隊員一步步升上來,誰都信得過他。
誰都沒想過會是他。
“有證據嗎?”陸夜明問。
蘇烈搖頭:“只有這張照片,遠遠不夠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繼續盯着。”
秦嚴看着他:“哥,咋整啊?”
陸夜明靠在沙發上,歲歲跳上來,趴在他腿上。他低頭看着貓,手指順着它的背毛慢慢撫摸。
“等。”他說。
秦嚴愣了一下:“啊?!什麽時候才能不等?!”
陸夜明擡起頭,看着他:“他在暗處,我在明處。他動,我看。他再動,我再抓。現在動,打草驚蛇。”
秦嚴點了點頭。
蘇烈在旁邊開口:“陸隊,還有個事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省紀委那兩個人,”蘇烈說,“廖雲濤和孟仲平。我查了一下他們的背景。”
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。
“廖雲濤是老紀檢,辦過大案,鐵面無私。孟仲平……”蘇烈頓了頓,“他的履歷有點意思。十年前在焰州待過,後來調走的。他父親叫孟憲民,是焰州的老市長。”
陸夜明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老市長的兒子。
那個年代的老市長,多多少少和陸振山有交集。
“你想說什麽?”他問。
蘇烈看着他:“陸隊,這個人,可能是自己人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半晌。
自己人。
這個詞,他已經很久沒聽過了。
從卧底回來之後,他就知道,這世上沒有幾個“自己人”。許裴是,秦嚴是,蘇烈是。其他人,都得留個心眼。
但現在又多了一個?
“查清楚再說。”他說。
蘇烈點頭。
秦嚴在旁邊開口:“哥,那你現在……就在家裏等着?”
陸夜明看着他:“不然我還能乾什麽?”
秦嚴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。
“行吧。”他說,“反正你心裏有數。”
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,秦嚴和蘇烈告辭。
送走他們,陸夜明站在門廊下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路燈亮着,照出院子裏那棵槐樹的影子。風吹過,葉子沙沙地響。
他想起了董棄往。
那個三年前死在邊境的人,屍骨無存,連個墳都沒有。
但那個人真的死了嗎?
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。這雙手殺過人,沾過血,也救過人,抱過許裴。
董棄往做的事,他都做過。
董棄往不敢做的事,他也做了。
那個人從來不是另一個人。是他自己。
他一直都是。
停職第七天,陸夜明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要去見孫一鳴。
不是去質問,不是去抓,只是去……看看。
看看那個在禁毒隊待了十年的人,為什麽要出賣他。
他換了身衣服,開車出門。三只貓蹲在門口看着他,歲歲喵了一聲,像是在問“你去哪”。
他揉了揉它的腦袋:“很快回來。”
孫一鳴住在城東一個老舊小區裏,兩室一廳,裝修簡單。陸夜明把車停在小區門口,等了半個小時,看見孫一鳴騎着電動車回來。
他下車,走過去。
孫一鳴看見他,愣了一下,然後臉上的表情迅速恢複正常。
“陸隊?”他說,“你怎麽來了?”
陸夜明看着他,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找你聊聊。”他說。
孫一鳴笑了笑,笑得很自然:“行啊,上樓坐?”
陸夜明點了點頭。
兩人上樓,進屋。孫一鳴倒了杯水遞給他,在他對面坐下。
“陸隊,”他說,“有什麽事?”
陸夜明握着那杯水,沒喝。
他看着孫一鳴,看了幾秒。
“你跟我多久了?”他問。
孫一鳴愣了一下:“你回來之後就一直跟着了。”
陸夜明點了點頭。
“一年,”他說,“不算短。”
孫一鳴看着他,眼神裏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陸隊,”他說,“你想說什麽?”
陸夜明放下水杯,靠在沙發上。
“有人告訴我,”他說,“你最近在接觸一些不該接觸的人。”
孫一鳴的臉色沒變,但陸夜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。
“誰說的?”他問。
陸夜明沒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着外面的老舊小區。晾衣架上挂着衣服,樓下有老人在曬太陽,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。
很普通的地方。很普通的人。
“孫一鳴,”他開口,“你乾了十年警察,為什麽?”
孫一鳴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想抓壞人。”
陸夜明轉過身,看着他。
“在你眼裏,”他說,“我是好人還是壞人?”
孫一鳴沒回答。
陸夜明走回他面前,低頭看着他。
“你不用回答。”他說,“我只是想讓你知道——不管你是誰的人,不管你想乾什麽,我都會查清楚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“把權利還給人民。”
孫一鳴擡起頭,和他對視。
他的眼睛裏有一點東西——不是恐懼,是一種複雜的、說不清的情緒。
“陸隊,”他說,“我知道你厲害。但你查不出來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有些事,”孫一鳴繼續說,“你改變不了的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笑了。
笑得很輕,甚至有點冷。
“試試。”他說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