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沸點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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沸點

五月末的焰州,熱得有些反常。

明明還沒入夏,氣溫已經飙到了三十二度。市局門口的梧桐樹蔫頭耷腦地站着,葉子卷成細條,連知了都懶得叫。

陸夜明從辦公樓裏走出來,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,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
車停在老位置,黑色的大G,在陽光下曬得滾燙。他拉開車門,坐進去,發動引擎。

空調的風吹出來,帶着一點灰塵的味道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閉着眼睛待了幾秒。

昨晚又沒睡好。

不是因為熱,是因為那些事。金色花,司徒彌觀,齊燼城,還有那些藏在背後的手。每一件都像釘子,釘在他腦子裏,拔不出來。

他睜開眼,從儲物格裏拿出一個小藥瓶,倒出一粒白色的藥片,乾咽下去。

氟西汀——抗抑郁的藥。

卧底那幾年落下的病根。心理醫生說這叫“創傷後應激障礙”,他不怎麽信,但藥還是按時吃。不吃的話,那些畫面會整夜整夜地往腦子裏湧。

車駛出停車場,彙入主路的車流。

下午五點,正是最堵的時候。陸夜明不急,慢慢跟着前面的車往前挪。

手機響了。

是許裴發來的消息:“晚上回來吃飯嗎?”

他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揚起。單手打字:“不忙就回。”

許裴秒回:“那我多做點菜。中午回去了一趟,看見歲歲又打翻了盆花,你回來收拾它。”

陸夜明看着那行字,想象了一下歲歲作案後心虛的樣子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。

“好。”他回。

放下手機,他繼續開車。

前面是紅燈,車停下來。他随手打開收音機,調到新聞頻道。

“……據本臺消息,近日省紀委接到多起實名舉報,反映我市個別領導乾部存在嚴重違紀違法問題。目前,省紀委已成立專案組,将依法依規開展調查……”

陸夜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叩。

實名舉報。

違紀違法。

專案組。

這幾個詞連在一起,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黴了。

他想起之前那幾封針對自己的舉報信。匿名,但內容詳細,時間地點都對得上。寫那封信的人,對他的行蹤很了解。

“小心身邊的人。”

那條匿名消息又浮現在腦子裏。

綠燈亮了,後面的車按響喇叭。

陸夜明踩下油門,繼續往前開。

車拐進通往別墅區的路,兩邊是茂密的綠化帶。這條路平時車不多,很安靜。

但今天,後視鏡裏多了一輛黑色的轎車。

不起眼的車型,普通的車牌,從出市局開始,就一直跟在後面。

陸夜明的眼神冷了一下。

他繼續開,沒加速,也沒變道。在經過一個路口時,他忽然右轉,拐進一條小路。

後面的車猶豫了一下,還是跟了上來。

小路很窄,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。陸夜明把車停在路邊,熄了火。

那輛黑車也停了,停在二十米外。

陸夜明坐在車裏,沒動。

他等了幾秒,見對方沒采取行動便推開車門,下了車。

陽光還是那麽烈,曬得地面熱氣蒸騰。他站在車旁,看着那輛黑車。

黑車的門也開了。

一個人走下來。

中等身材,普通長相,穿着灰撲撲的T恤和牛仔褲,看起來和街上的路人沒什麽區別。

但他走路的姿勢不對。

那種步态陸夜明見過——是練過的。

那人走過來,在距離他五米的地方站定。

“陸夜明?”他開口,聲音很普通。

陸夜明沒理他。

那人笑了笑,笑得很随意:“有人讓我帶句話。”

“說吧。”

“別再查了。”那人說,“再查下去,對誰都不好。”

陸夜明看着他,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話帶到了,”他說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那人沒動。

他站在原地,看着陸夜明,臉上的笑意慢慢變深。

“陸隊,”他開口,“我聽說你很能打。”

陸夜明沒說話。

那人繼續說:“我也想試試。”

話音剛落,他動了。

快得幾乎看不清動作,拳頭已經砸到面前。

陸夜明側身,拳頭擦着他的臉頰掠過,帶起一陣風。他順勢後退半步,拉開距離。

那人沒停,第二拳緊跟着砸過來。

陸夜明擡手格擋,拳頭砸在小臂上,震得骨頭都在響。好大的力道。

他眯了眯眼,終于開始認真打量面前這個人。

不是普通的混混。是專業的。

那人也不廢話,第三拳、第四拳接連砸過來。陸夜明一邊格擋一邊後退,後背抵住車門,已經退無可退。

那人咧嘴笑了一下:“就這也值七千萬?”

陸夜明看着他,沒說話。

然後他動了。

不是往後退,是往前撞。

他猛地發力,用肩膀狠狠撞進那人懷裏。那人沒想到他會突然反擊,被撞得往後踉跄。陸夜明趁機拉開距離,站穩腳跟。

那人穩住身形,臉上終于收起了笑容。

“有點意思。”他說。

兩人重新對峙。

午後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,地面上熱氣蒸騰。遠處有車經過,喇叭聲遠遠傳來。但這條小路上,只有他們兩個人。

那人先出手。

這次不是拳頭,是腿。一記高掃,直奔陸夜明的腦袋。陸夜明低頭躲過,腿風擦着他的頭發掃過去,帶起幾縷發絲。

他趁那人還沒收腿,立刻前沖,一拳砸向對方腹部。

那人躲閃不及,被砸中,悶哼一聲,後退了兩步。

但他的手同時動了——一道寒光從袖口滑出,是匕首。

陸夜明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
匕首,這可是要命的打法。

那人握着匕首,不再廢話,直接刺過來。刀鋒在陽光下閃着冷光,又快又狠。

陸夜明側身躲過第一刀,反手格擋第二刀,匕首劃過他的小臂,劃開一道口子。血滲出來,順着手腕往下滴。

但他沒停。

在那人刺出第三刀的同時,他猛地近身,一手扣住那人握刀的手腕,一手狠狠砸向他的肘關節。

“咔嚓”一聲,關節脫臼的聲音。

匕首脫手,落在地上。

那人慘叫一聲,想退,但陸夜明沒給他機會。

他扣住那條脫臼的胳膊,把人往下一按,膝蓋狠狠撞向他的腹部。
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
那人像蝦米一樣蜷縮起來,嘴裏吐出酸水。

陸夜明松開手,任他癱在地上。

他低頭看着那個人,看着他蜷縮在滾燙的地面上,狼狽得像一條死狗。

“誰讓你來的?”他問。

那人喘着氣,不說話。

陸夜明蹲下,伸手捏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擡起頭。

“誰?”

那人看着他,眼神裏有一點恐懼,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勁。

“你查不到的。”他說,“你誰都查不到。”

陸夜明盯着他,看了幾秒。

然後他松開手,站起身。

陽光落在他身上,照出他削瘦的輪廓,照出他小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,也照出他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。

那顆淚痣長在右眼下方,不大,但很明顯。小時候經常被人笑話,說他一個男孩子長什麽淚痣,肯定愛哭。

但他從來不愛哭。

就算真的想哭,也哭不出來。

“回去告訴他們,”陸夜明說,“下次派個能打的來。”

他轉身,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

車發動,緩緩駛離。

後視鏡裏,那個人還癱在地上,掙紮着想爬起來。

陸夜明收回目光,繼續開車。

回到家,許裴已經在廚房裏忙活了。聽見開門聲,他探出頭來:“回來了?飯馬上好——”

他的聲音頓住了。

因為他看見了陸夜明小臂上那道傷口。

血已經止住了,但傷口很長,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,邊緣還沾着乾涸的血跡。

“怎麽回事?”許裴快步走過來,臉色變了。

陸夜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,語氣很平淡:“沒怎麽,就被蹭了一下。”

許裴看着他,眼睛裏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
他沒再問,只是轉身去拿醫藥箱。

陸夜明坐在沙發上,看着他忙進忙出。歲歲跳上來,想蹭他,被他輕輕撥開——手上有血,不讓蹭。

許裴拿着醫藥箱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他開始處理傷口,動作很輕,但很熟練。

陸夜明看着他。

他的劉海垂下來,遮住半邊臉。他低頭的時候,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他的手很穩,消毒、上藥、包紮,每一步都做得仔細。

“真不問我怎麽回事了?”陸夜明問。

許裴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包紮。

“你想說的時候,會說的。”他說。

陸夜明看着他,很久沒說話。

傷口包紮好,許裴收拾醫藥箱,起身要走。陸夜明忽然伸手,拉住他的手腕。

許裴回頭看他。

“是來警告我的。”陸夜明說,“讓我別再查。”

許裴的眼神動了一下。

他放下醫藥箱,重新在沙發上坐下。

“你受傷了。”他說。

陸夜明看着他。

“是因為查那些事。”許裴繼續說,“那些人。”

陸夜明點頭。

許裴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下次叫我。”

陸夜明愣了一下。

“下次再有這種事,”許裴看着他,“叫我一起。”

陸夜明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,沒有猶豫,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。

“好。”他說。

許裴點了點頭,站起身,繼續去廚房忙活。

陸夜明靠在沙發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
歲歲又跳上來,這次他允了,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。

年年蹲在窗臺上,眯着眼睛打盹。來福趴在角落裏,對剛才發生的事毫無興趣。

窗外天色漸暗,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。

陸夜明低頭看着自己被包紮好的手臂,白色的紗布纏得很整齊,系着一個漂亮的蝴蝶結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——許裴做飯的手藝一般,但包紮的技術很好。

第二天,陸夜明照常去上班。

手臂上的傷口被袖子遮住,沒人發現異常。他走進辦公室,開始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案子。

十點左右,秦嚴推門進來。

“哥!”他的聲音很大,“聽說你昨天遇到麻煩了?”

陸夜明擡起頭,看着他,滿臉無奈:“你又知道了?”

秦嚴嘿嘿笑了兩聲,湊過來壓低聲音:“我媳婦說的。他說你昨天回家的時候手上帶傷。”

陸夜明沉默了兩秒,然後說:“小傷。”

秦嚴看着他,表情正經起來:“哥,有人盯上你了。”

陸夜明沒說話。

秦嚴繼續說:“不只是那封舉報信。還有別的。我聽說有人在打聽你的事。吃什麽藥,什麽時候出門,跟誰見面……”

陸夜明的眼神冷了一下。

吃藥的事知道的人不多。許裴,心理醫生,還有就是禁毒隊裏的幾個同事。

他沒往下想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。

秦嚴看着他:“哥,你打算怎麽辦?”

陸夜明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
“查下去。”他說。

秦嚴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說,“那我幫你。”

陸夜明看着他,眼神裏有一點複雜的東西。

“秦嚴,”他說,“這事跟你沒關系。”

“怎麽沒關系?”秦嚴瞪眼,“你是我哥!”
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會很危險。”

秦嚴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得很陽光。

“哥,”他說,“我當特警那天,就知道危險是什麽了。”

陸夜明沒再說話。

秦嚴拍了拍他的肩,轉身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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