沸點(2/2)
走到門口時,他回頭:“對了,我媳婦說那幾棟別墅的監控盲區,他已經摸清了。回頭把資料給你。”
門關上。
辦公室裏只剩下陸夜明一個人。
他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
陽光很好,照在樓下的梧桐樹上,葉子綠得發亮。
他想起了那條匿名消息。
“小心身邊的人。”
身邊的人。
禁毒隊的同事?有可能。那些人知道他吃藥的事,知道他的行蹤,知道他最近在查什麽。
但會是誰呢?他猜不到。
但那個人很快就會浮出水面。
下午,許裴給他發了條消息:“晚上早點回來。歲歲又闖禍了,你得管管它。”
陸夜明看着那行字,嘴角微微揚起。
他問:“又闖什麽禍了?”
許裴:“把來福的貓糧全吃了。現在躺在地上打滾。”
陸夜明想了想,回:“讓它滾。”
許裴發了一串省略號。
陸夜明收起手機,繼續工作。
但心裏那點暖意,一直沒散。
晚上回到家,歲歲果然躺在地上打滾。看見他回來,立刻停止表演,若無其事地站起來,蹭他的腿。
陸夜明低頭看着它:“演技真差。”
歲歲喵了一聲,假裝沒聽見。
許裴從廚房探出頭:“你回來了?吃飯吧。”
晚飯是簡單的三菜一湯。許裴的廚藝還是那樣,能吃,但并不驚豔。陸夜明習慣了,每次都說好吃。
許裴不信他說的好吃,但每次都做。
吃完飯,兩人坐在客廳裏看電視。三只貓各據一方,歲歲窩在陸夜明腿上,年年蹲在窗臺上,來福趴在角落裏。
電視裏放着什麽綜藝節目,笑聲很吵。許裴看了一會兒,關掉了。
“陸夜明。”他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……有沒有遇到什麽事?”
陸夜明轉頭看他。
許裴沒看他,盯着電視黑掉的屏幕:“就是随便問問。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秦嚴說,有人在打聽我吃藥的事。”
許裴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他轉過頭,看着陸夜明。
“誰啊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陸夜明說,“但肯定不是好人。”
許裴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說:“你吃的藥……是氟西汀對吧?”
陸夜明點頭。
許裴看着他,眼神裏有一點心疼,但被他壓下去了。
“如果有人拿這個做文章,”他說,“你會怎麽辦?”
陸夜明想了想,然後說:“讓他們做。”
許裴愣了一下。
“讓他們做?”他重複。
陸夜明點頭:“他們想做文章,怎麽都會做。攔不住的。”
許裴看着他,沉默了幾秒。
“那你不生氣?”他問。
陸夜明想了想,然後說:“生氣有什麽用。”
許裴看着他,忽然覺得有點心酸。
這個人,吃了那麽多苦,受了那麽多委屈,卻從來不會像正常人那樣發洩。他只會沉默,只會往前走,只會把所有情緒壓在心裏。
“陸夜明。”許裴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如果真的被他們搞下去了,你會後悔嗎?”
“後悔是留給有退路的人的”陸夜明說,“我沒有退路。”
“你有——”許裴說,“我”
“你可以生氣,可以後悔,可以有小脾氣。不用什麽都憋着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,很久沒說話。
然後他忽然開口:“我很生氣。”
許裴愣了一下。
“從回來到現在,”陸夜明說,“被停了多少次職?查出來什麽了嗎?沒有。一直停,一直查,一直什麽都沒查到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許裴聽出了底下的東西。
那是壓抑了很久的怒火。
“下次再停我,”陸夜明說,“我就直接問他們:确定查清楚了再讓我回來行不行?別每次都停一半,然後什麽事都沒有。”
許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會這麽說?”他問。
陸夜明想了想:“可能會。”
許裴笑得更厲害了。
這個人,終于學會發脾氣了。
雖然只是嘴上說說,但至少願意說出來了。
“好。”許裴說,“下次我陪你一起問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,嘴角微微揚起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,但屋裏很暖。
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,發出滿足的呼嚕聲。
年年蹲在窗臺上,眯着眼睛打盹。
來福趴在角落裏,對人類的談話毫無興趣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。
平靜,但暗流湧動。
三天後,事情來了。
不是普通的舉報信,是省紀委聯合督察組的正式調查通知。紅頭文件,蓋着三個公章,直接送到市局。
來的兩個人,一正一副。
正的叫廖雲濤,五十出頭,國字臉,眼神銳利,一看就是老紀檢。副的叫孟仲平,四十左右,戴眼鏡,斯斯文文,說話輕聲細語。
周局長把他們迎進小會議室,又叫了陸夜明過來。
陸夜明推門進去時,廖雲濤正低頭看材料。聽見動靜,他擡起頭,目光在陸夜明臉上停了兩秒。
“陸夜明同志,”他開口,聲音很沉,“坐。”
陸夜明在他對面坐下。
孟仲平倒了杯茶遞過來,動作很輕,但眼睛一直在觀察。
廖雲濤把一份材料推到陸夜明面前:“這是舉報材料。你看看。”
陸夜明拿起材料,一頁一頁地翻。
舉報信寫得很詳細。時間、地點、人物,每一件都列得清清楚楚。說他濫用職權,私自接觸在押人員;說他以權謀私,收受好處;說他生活作風糜爛,與多名女性保持不正當關系;說他長期服用精神類藥物,涉嫌吸毒。
最後一條寫得尤其詳細,連他吃藥的藥瓶都拍了照片。
陸夜明看完,把材料放下。
“看完了?”廖雲濤問。
陸夜明點頭。
“你有什麽想說的?”
陸夜明看着他,沉默了兩秒,然後開口:“廖組長,我想問幾個問題。”
廖雲濤挑眉:“你問。”
“我回來多久了?”
廖雲濤翻了翻材料:“快一年了。”
“這一年裏,我被停過幾次職?”
廖雲濤沒說話。
陸夜明自己回答:“少說也有四五次。”
他看着廖雲濤,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:
“有人說我違規辦案。查了兩個月,什麽都沒查出來,讓我複職。有人說我私下收集證據。查了一個月,還是什麽都沒查出來,又讓我複職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:
“現在是第幾次了廖組長,我想問問,你們每次停我的職,到底查出了什麽?”
廖雲濤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調查需要時間。”
“時間?”陸夜明重複這兩個字,“你們要時間可以,但能不能查清楚了再讓我回來?別每次都停一半,然後什麽事都沒有。我的時間不是用來被這麽浪費的。”
孟仲平在旁邊推了推眼鏡,表情有點微妙。
廖雲濤看着他,眼神裏多了一點東西——不是惱怒,是一種複雜的審視。
“陸夜明同志,”他說,“你很敢說話。”
陸夜明沒接話。
廖雲濤合上材料,靠進椅背。
“你問我們查出了什麽。”他說,“我可以告訴你,目前查出的東西,确實不足以定你的罪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。
“但這不是說你沒事。”廖雲濤繼續說,“私自接觸在押人員,這事你認不認?”
陸夜明沉默了兩秒,然後說:“認。”
廖雲濤點了點頭:“行。敢認就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着所有人。
“劉世昌那個案子,”他說,“你去找他,是為了什麽?”
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廖雲濤的背影,看着窗外照進來的陽光,看着會議室裏漂浮的灰塵。
“為了讓他開口。”他說。
廖雲濤轉過身,看着他:“開口說什麽?”
陸夜明和他對視:“說他背後的那些人。”
廖雲濤的眼神動了動。
“那些人,”他說,“你指的是誰?”
陸夜明沒回答。
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。
孟仲平輕輕咳了一聲:“陸隊,配合調查,該說的還是要說。”
陸夜明轉頭看他。
孟仲平的眼神很溫和,沒有壓迫感,但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真誠。
陸夜明收回目光。
“廖組長,”他說,“你們這次的調查,是真的想查清楚,還是走個過場?”
廖雲濤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輕,但有點冷。
“陸夜明同志,”他說,“你這個問題,不太合适。”
陸夜明點了點頭:“我知道不合适。但我還是想問。”
廖雲濤沒說話。
孟仲平在旁邊開口:“陸隊,我們既然來了,肯定是想查清楚的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,沉默了幾秒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那我配合。”
接下來的兩個小時,他把能說的都說了。劉世昌的事,那些舉報信的事,被人跟蹤的事,甚至那條“小心身邊的人”的匿名消息。
廖雲濤聽着,偶爾問一兩句。孟仲平在旁邊做記錄,時不時擡頭看一眼陸夜明。
談完,廖雲濤合上筆記本。
“陸夜明同志,”他說,“你的話,我都記下了。後續調查,可能需要你配合的地方還很多。”
陸夜明點頭。
廖雲濤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陸夜明愣了一下,然後也站起來,握住他的手。
廖雲濤的手很粗糙,有很多老繭。
“不管最後查出來什麽,”廖雲濤說,“你這個态度,我記住了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,沒說話。
廖雲濤松開手,轉身離開。孟仲平跟在他身後,走到門口時,回頭看了陸夜明一眼。
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——好奇,欣賞,還有一點說不清的複雜。
門關上。
會議室裏只剩下陸夜明一個人。
他站在窗邊,看着樓下。廖雲濤和孟仲平上了一輛黑色的車,駛出市局大門。
他不知道這兩個人最後會查出什麽。
但他知道,不管查出來什麽,他都會接着查下去。
停職的通知第二天就下來了。
這一次,陸夜明沒什麽反應。他把辦公室收拾好,抱着紙箱走出市局大樓。
陽光很烈,曬得他眯起眼睛。
秦嚴追出來,站在他面前。
“哥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陸夜明看着他。
秦嚴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但沒說出來。
最後他只是拍了拍陸夜明的肩:“早點回來。”
陸夜明點了點頭,轉身走向停車場。
車還是那輛黑色的大G,在陽光下曬得滾燙。他把紙箱放進後備箱,坐進駕駛室,發動引擎。
空調的風吹出來,帶着一點灰塵的味道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着眼睛待了幾秒。
手機響了。
是許裴的消息:“晚上吃什麽?我下班去買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嘴角微微揚起。
“你做主。”他回。
許裴秒回:“可樂雞翅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他放下手機,踩下油門,駛出停車場。
後視鏡裏,市局大樓越來越遠。
但沒關系,又不是回不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