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(1/2)
梧桐
陽光有了夏天的味道。
市局門口的梧桐樹長滿了新葉,風吹過時嘩啦啦地響。許裴每天從樹下經過,偶爾會停下來看一眼那些葉子——剛來的時候還是嫩芽,現在已經巴掌大了。
時間過得真快。
“許隊!”墨簡從後面追上來,蘑菇力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,“等等我!”
許裴放慢腳步,等她追上來。
“今天的案子多嗎?”墨簡問。
“還行。”許裴說,“幾個盜竊案,一個詐騙案,都是小活。”
墨簡嘆了口氣:“小活也累啊。我昨天一直在加班,一直在哭,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。”
許裴看了她一眼:“你還有黑眼圈?不是說天天雷打不動十點睡嗎?”
墨簡瞪他:“那是養生!不是不加班!”
兩人邊說邊走進辦公樓,在走廊碰見江敘,手裏拿着份文件,臉色有點凝重。
“許隊。”他叫住許裴,“有件事跟你說。”
墨簡識趣地先走了。
許裴跟着江敘走進旁邊的小會議室。門關上,江敘把手裏的文件遞給他。
“省廳轉來的。”他說,“舉報信。”
許裴接過,快速掃了一眼。
舉報信的內容很簡單:說禁毒支隊隊長陸夜明違規辦案,私下收集證據,涉嫌濫用職權。舉報人匿名,但信裏列舉了幾個具體的時間地點,看起來不像是憑空捏造。
許裴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什麽時候收到的?”他問。
“昨天。”江敘說,“省廳要求核查,但沒有明确指示,只是讓‘了解情況’。”
了解情況。這四個字聽起來輕飄飄,但誰都知道是什麽意思。
有人盯上陸夜明了。
許裴把信還給江敘:“我知道了,謝謝你。”
江敘看着他,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小心點。這事沒那麽簡單。”
許裴點了點頭。
走出會議室,他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。窗外陽光正好,但他覺得有點冷。
不是冷,是涼。
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涼。
他知道陸夜明在查什麽。金色花,司徒彌觀,齊燼城,還有那些藏在幕後的高官。那些線索就像一根根線,越扯越長,越扯越深。總有一天,會扯出一張巨大的網。
而這張網,現在開始收緊了。
晚上回到家,許裴把舉報信的事告訴了陸夜明。
陸夜明聽完,沒什麽表情,只是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你不擔心?”許裴問。
陸夜明靠在沙發上,歲歲蜷在他腿上。他低頭看着貓,手指順着它的背毛慢慢撫摸。
“擔心什麽?”他說,“又不是第一次。”
許裴看着他。
“之前白主任那回,”陸夜明說,“那兩個中年人,記得嗎?”
許裴點頭。
“他們回去查過我。”陸夜明說,“查完就閉嘴了。”
許裴愣了一下:“因為你爸?”
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。
過了幾秒,他說:“是,也不是。”
他擡起頭,看着許裴:“陸振山這個名字,确實能壓住一些人,但壓不住所有人。”
許裴明白了。
有人忌憚陸振山,所以不敢動他。但也有人不怕,或者覺得陸振山動不了自己。
這封舉報信,就是後一種人送來的。
“你打算怎麽辦?”許裴問。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查下去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許裴聽出了底下的東西。
不是沖動,是決心。
“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。”陸夜明說,“查不動了,就想別的辦法。”
許裴看着他,很久沒說話。
他知道陸夜明說的“別的辦法”是什麽意思。
卧底那幾年,這個人手上沾過血,炸過境外的警局,做過很多不能拿到臺面上說的事。他從來不是純粹的好人,也不會被規則的條條框框束縛。
如果需要,他會用任何手段。
“那我呢?”許裴問。
陸夜明看着他,眼神深了一些。
“你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你做你該做的。用最合規的方式,從正面查。”
許裴愣了一下,然後明白了。
分工,秦嚴說過的那種分工——一個在明,一個在暗。一個合規,一個不合規。一個乾淨,一個髒。
“陸夜明。”許裴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許裴想了想,“你會不會有一天,髒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?”
陸夜明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很久沒動。
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,繼續睡覺。年年蹲在窗臺上,眯着眼睛打盹。來福趴在角落裏,對人類的談話毫無興趣。
“可能會。”陸夜明終于說。
許裴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但只要能掀開那張網,”陸夜明繼續說,“髒就髒了。”
他轉過頭,看着許裴:“我本來就不是好人。”
許裴看着他,看着他暗紅色的眼睛,看着他削瘦的側臉,看着他鎖骨處那道燒傷的疤痕。
這個人,從裏到外,都寫着“不乾淨”三個字。
但他做的事,卻是在拼命守住那點乾淨。
“我知道。”許裴說,“不管你是不是好人,我都喜歡你。”
陸夜明愣了一下。
許裴很少說這種話。他平時不愛搞這種,偶爾說點情話耳朵就紅。但剛才那句話,他說得很自然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陸夜明看着他,很久沒說話。
最後他伸手,把許裴拉進懷裏。
年年翻了個白眼,繼續睡覺。
來福擡頭看了一眼,又趴下了。
“裴裴。”陸夜明低聲說,“我也好喜歡你。”
許裴靠在他肩上,嘴角微微揚起。
窗外夜色漸深,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。
舉報信像一塊石頭,壓在兩個人心裏。
但他們什麽都沒再說。
有些事,說了也沒用,不如去做。
第二天,陸夜明被周局長叫去辦公室。
辦公室裏還有一個人——白主任。
陸夜明進去時,白主任正坐在沙發上,手裏端着茶杯,表情很微妙。
“坐。”周局長說。
陸夜明在椅子上坐下,等着他們開口。
周局長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省廳的舉報信,你知道了吧?”
“知道。”陸夜明說。
周局長看着他,眼神複雜。
“有人盯着你。”他說,“這次是舉報信,下次是什麽,不好說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白主任放下茶杯,開口:“陸夜明同志,你最近在查什麽,我們大概知道。但那幾個案子已經停了,你應該也清楚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,眼神很平靜。
“停了的意思是,”白主任繼續說,“不要再查了。再查下去,對你沒好處。”
陸夜明嘴角揚起一個很淡很冷的弧度:“白主任,您覺得我查案子,是為了好處?”
白主任的臉色變了一下。
周局長在旁邊咳了一聲:“陸夜明,注意态度。”
陸夜明轉過頭,看着他。
“周局,”他說,“您知道我在查什麽,也知道那些人為什麽想讓我停。”
周局長沉默着。
“法律就像條河,”陸夜明繼續說,“他們在上游修了壩,把乾淨的水都截走了。人民怎麽辦?我們怎麽辦?”
周局長看着他,沒說話。
陸夜明站起身:“我們能怎麽辦?把河床掀了。讓所有人都看看,底下埋着的,到底是石頭,還是屍骨。”
他轉身,走向門口。
“陸夜明!”周局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“你做事前能動腦子想想嗎?”周局長的聲音很沉,“你知道這麽做的後果嗎?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知道。”
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廊裏空蕩蕩的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的身上。
他站在那道光裏沉思。
然後他繼續往前走。
身後,周局長的辦公室裏,白主任的臉色很難看。
“周局,他這個态度……”
周局長擺了擺手,打斷他。
“讓他去。”他說。
白主任愣了一下:“可是——”
“讓他去吧。”周局長的聲音很疲憊,“攔不住的。”
白主任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辦公室裏安靜了很久。
周局長看着窗外,看着那個已經走遠的背影。
“這小子,”他低聲說,“從小就這樣。”
白主任沒聽清:“什麽?”
周局長搖了搖頭,沒再說話。
那天晚上,秦嚴和蘇烈來別墅吃飯。
秦嚴一進門就嚷嚷:“哥!我聽說你又怼白主任了?”
陸夜明在廚房裏切菜,頭也不回:“誰告訴你的?”
“局裏都傳遍了!”秦嚴湊過來,“說你在周局辦公室,把白主任罵破防了,然後你倆就你一拳我一拳,噼裏啪啦打起來了!”
蘇烈跟在後面,面無表情地糾正:“傳的是你‘指着白主任的鼻子罵’。”
陸夜明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切菜。
“我沒有指他鼻子。”他說。
秦嚴樂了:“那就是罵了?”
陸夜明沒理他。
許裴從客廳走過來,手裏端着水果:“別聽他瞎說,就是正常說話。”
秦嚴啧啧兩聲:“正常說話能傳成這樣?哥,你是不是又說什麽‘掀河床’之類的話了?”
陸夜明轉頭看他。
秦嚴被他那眼神看得有點發毛,往後退了一步:“怎、怎麽了?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陸夜明問。
秦嚴愣了愣:“什麽怎麽知道?局裏都傳——”
“掀河床這句話,”陸夜明打斷他,“我只在周局辦公室說過。局裏怎麽會傳?”
秦嚴愣住了。
許裴的表情也變了。
蘇烈的眼神動了動。
客廳裏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秦嚴說:“我靠,細思極恐啊……”
陸夜明沒說話,但意思很明顯。
有人在周局辦公室裝了東西,或者,有人把消息漏出去了。
“我去查。”許裴說。
陸夜明搖了搖頭:“不用。”
他看着秦嚴,看着蘇烈,看着許裴。
“從現在開始,”他說,“有些話,只能在這裏說。”
幾個人都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吃飯,氣氛有點悶。秦嚴試圖活躍氣氛,講了幾件隊裏的糗事,但大家都笑得很勉強。
吃完飯,秦嚴和蘇烈告辭。陸夜明送他們到門口。
“哥。”秦嚴站在門廊下,看着他,“你小心點昂。”
陸夜明點了點頭。
秦嚴還想說什麽,但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,轉身走了。
蘇烈跟在後面,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,回頭看着陸夜明。
他的眼神很複雜,有擔憂,有信任,還有一點別的什麽。
陸夜明沒問,蘇烈也沒說。
他只是點了點頭,然後轉身離開。
陸夜明站在門口,看着他們的車駛遠,消失在夜色裏。
許裴從屋裏出來,站在他身邊。
“他們會沒事的。”許裴說。
陸夜明“嗯”了一聲。
兩人并肩站着,看着遠處城市的燈火。
“陸夜明。”許裴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今天幾號嗎?”
陸夜明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五月九號?”
許裴笑了。
“明天是你生日。”他說。
陸夜明看着他,沒說話。
許裴繼續說:“三十二歲了,有什麽想要的嗎?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你。”
許裴的耳朵紅了。
但他沒躲,只是別過臉,小聲說:“……又來了。”
陸夜明嘴角微微揚起。
他伸手,把許裴攬進懷裏。
“那就你。”他說。
許裴靠在他肩上,心跳得有點快。
歲歲蹲在門廊下,歪着腦袋看他們。
第二天,五月十號,陸夜明起床時,發現床頭放着一個盒子。打開,裏面是一條手鏈。黑色的編織繩,中間串着一顆銀色的珠子,珠子上刻着兩個字:“夜明”
他拿起手鏈,翻來覆去地看。
許裴從浴室出來,頭發還濕着,看見他拿着盒子,有點不自在地說:“随便買的。不喜歡就扔了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,很久沒說話。
然後他把手鏈戴上。
黑色的編織繩襯着他蒼白的手腕,銀色的珠子在晨光裏閃着光。
“好看。”他說。
許裴的耳朵又紅了。
“吃飯。”他別過臉,快步走出卧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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