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河(2/2)
齊燼城是焰州最大的毒枭,公安部A級通緝犯,暗網懸賞七千萬要警察人頭——這樣的危險程度,偵辦等級居然只有三級?
連梁榮望當年都是二級。
“理由呢?”陸夜明問。
“證據不足。”周局長說,“情報處沒有确鑿證據證明齊燼城确實入境。那通電話只能證明他聯系過你,不能證明他人在焰州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,眼神很平靜。
“周局,”他說,“您信嗎?”
周局長沉默了幾秒,然後嘆了口氣:“我不信,但上面讓我必須信。”
陸夜明站起身,左腿支撐時微微頓了一下。
“那我呢?”他問,“我怎麽辦?”
周局長看着他,很久沒說話。
最後他說:“歸隊。你的停職結束了,明天正式恢複工作。至于齊燼城……你自己小心。他還會來的。”
陸夜明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城市:“為這個就結束停職,是想補償我啊?我是不是還得謝謝齊燼城?”
冬末的陽光很好,照在臉上有一點暖意。但那股寒意從心裏升起來,怎麽都驅不散。
“周局,”他說,“如果明天,法律死了呢?”
周局長愣了一下。
陸夜明轉過身,看着他:“如果有一天,法律死了,我們該怎麽辦?”
周局長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說:“那我們就當它的遺書。”
他看着他。
“把每一個案子辦好,把每一個該抓的人抓了,把每一個該還的正義還了。”周局長的聲音很低沉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“法律如果死了,我們就是它的遺書。留給後人看——曾經有人這樣堅持過。”
陸夜明繼續問:“如果連遺書都被燒了呢?”
他看着陸夜明,眼神裏是複雜的情緒——有疲憊,有無奈,也有一點幾乎看不出的光:“那就讓我們的血,滲進土裏。等下一批不信邪的人來挖開時,他們會發現,這片土地,早就被正義浸透到了根上。”
辦公室裏很安靜,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。
陸夜明站在陽光裏,很久沒動。
最後他說:“我記住了。”
他轉身離開。走到門口時,他停住,沒回頭:“周局,您是個好領導。”
門關上了。
周局長坐在辦公桌後,看着那扇門,看着窗外照進來的陽光。
他忽然笑了,“小王八蛋。”他低聲說。
陸夜明歸隊的消息很快傳開了。
秦嚴第一個沖過來,一巴掌拍在他肩上::“哥!你終于回來了!這幾天我幫你盯着禁毒那邊,差點累死!”
蘇烈跟在他身後,面無表情地拆臺:“他就去開了兩次會,都是坐着聽的。”
“那他媽也是工作!”秦嚴抗議。
許裴站在旁邊,看着陸夜明,嘴角帶着笑。
“歡迎回來。”他說。
,陸夜明看着他,很輕地點了點頭。
歲歲年年還在家等他回去喂。一切好像都沒變。但陸夜明知道,有些東西變了。
齊燼城來過,又走了。有人在暗中使絆子,讓案子降級。金色花的真相被壓下去,劉世昌背後的那些人依然逍遙法外。
而他能做的,只是繼續查那些“常規跟進”的案子,繼續當那個“複原歸隊”的禁毒支隊長。
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但周局長說的那些話,他一直記着。
當遺書,滲進土裏。
這不是認輸,是另一種方式的堅持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,陸夜明帶着禁毒支隊辦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毒品案。
線報來自基層派出所:有人在城南一個老舊小區裏販毒。量不大,都是散貨,買家也都是附近的無業游民和辍學青少年。
蹲點三天,鎖定目标。嫌疑人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,姓馬,外號“馬哥”,沒有前科,平時在小區門口開個小賣部。小賣部後面有個小倉庫,是他販毒的地方。
抓捕那天,陸夜明帶隊沖進去時,馬哥正在給兩個十七八歲的孩子“試貨”。那兩個孩子眼神渙散,顯然已經吸過。看見警察沖進來,他們吓得縮在牆角,像兩只受驚的兔子。
馬哥想跑,被秦嚴一腳踹倒,反手铐上。
“就這點量,你也敢賣?都不夠老子立功的。”秦嚴看着繳獲的幾小包□□,啧了一聲。
馬哥蹲在地上,不說話。
搜查繼續。在小倉庫的角落裏,陸夜明發現了一個筆記本。翻開,裏面密密麻麻記着交易記錄:日期、數量、金額、買家代號。
“這是什麽?”他問。
馬哥擡頭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:“賬本。”
陸夜明翻了翻,看到幾個眼熟的代號。其中一個是“老三”,這個代號出現在三個月前的一份協查通報裏——是另一個區的販毒案,嫌疑人還沒抓到。
“你這貨從哪來的?”陸夜明問。
馬哥猶豫了一下,說:“上線給的。”
“上線是誰?”
“不認識。每次都換人,只接頭,不留名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,沉默了幾秒。然後他把賬本遞給旁邊的技術員:“查。把所有人挖出來。”
這個案子查了十天,牽扯出五個人——兩個上線,三個下線。最終落網七人,繳獲□□兩千克,切斷了一條從省外流入焰州的小型販毒鏈。
不大不小的案子。夠立案,夠結案,夠在年終總結裏寫上漂亮的一筆,準确來說是潦草的一個字。
陸夜明簽結案報告時,許裴在旁邊看着。
“這個案子辦得挺順。”許裴說。
“嗯。”陸夜明說,“小案子,沒那麽複雜。”
許裴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。
是啊,小案子不複雜。嫌疑人簡單,證據簡單,流程簡單。沒有背後的人使絆子,沒有上面的人來壓,沒有那些“動不得”的人。
陸夜明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。
“許裴,”他問,“你說,我們以後是不是就只能辦這種案子了?”
許裴看着他,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“能辦這種案子也不錯。至少有人因此被救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。
他知道許裴說得對。那些十七八歲的孩子,如果這次沒被抓到,可能會越陷越深,最終變成下一個馬哥,甚至更糟。
但他還是不甘心。
齊燼城還在外面。金色花背後的那些人還在。還有那個在暗中使絆子的人。
他一個都動不了。
“陸夜明。”許裴叫他的名字。
陸夜明擡頭看他。
“慢慢來。”許裴說,“他們藏的再深,總會露出來的。到時候,我們再動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,很久沒說話。
最後他說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陸夜明做了一個夢。
夢裏他還在齊燼城身邊,還是那個“董棄往”。他們坐在邊境小城的樓頂,看着棄,你說,咱們以後會變成什麽樣?”
他說:“不知道。”
齊燼城笑了:“我以後要當最大的那個。讓所有人都怕我。”
他搖搖頭:“不用以後,你現在就是。”
齊燼城繼續說:“你呢?你想當什麽?”
他看着
齊燼城愣了一下,然後笑得更厲害了:“回家?你就這點出息?”
他沒解釋。
後來他知道,那個“家”,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醒來時,窗外天色微明。歲歲蜷在他枕頭邊,年年趴在床尾,兩只貓睡得很香。
許裴還在睡,呼吸均勻,側臉在晨光裏很安靜。
陸夜明看着他們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輕輕起身,走到窗邊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,但太陽還沒出來。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刻。
他想起周局長說的那句話:“那就讓我們的血滲進土裏。等下一批不信邪的人來挖開時,他們會發現,這片土地,早就被正義浸透到了根上。”
他不是在等天亮。他是在等那些願意和他一起,在黑暗中堅持的人。
窗外,第一縷陽光終于刺破陰霾,落在城市的樓群上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