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河(1/2)
界河
齊燼城那通電話,陸夜明第二天一早就上報了。
準确說,是淩晨五點。他幾乎一夜沒睡,坐在客廳沙發上盯着窗外一點點亮起來。歲歲年年輪流陪着他,但他誰也沒理。五點整,他給周局長發了條消息:“有急事,我要當面彙報。”
七點,他站在周局長辦公室裏,把那段通話的每一個字都複述了一遍。沒有錄音——齊燼城用的是變聲器加一次性號碼,追蹤不到任何信息。但陸夜明記得每一個細節:那八個字的語氣,那句“我來焰州了”的停頓,還有最後那句“總有一天,我會來取”裏的冷意。
周局長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是冬日難得的晴天,陽光落在辦公桌上,照出空氣中緩緩漂浮的灰塵。陸夜明站在桌前,左腿因為久站隐隐發痛,但他沒動。
“确定是他?”周局長終于開口。
“确定。”陸夜明說,“那八個字,是他和我開過的玩笑。別人不可能知道。”
周局長點了點頭,拿起桌上的電話,撥了一個內線號碼:“通知白主任和分管副局長,九點開會。議題:齊燼城入境的可能性及應對方案。”
挂斷電話,他看向陸夜明:“你先回去休息。九點過來。”
陸夜明沒動:“周局,我得參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局長說,“但你得先休息。你現在這個樣子,開會能乾什麽?站着疼得冒冷汗?”
陸夜明沉默了。他的左腿确實在疼,但他不會在周局長面前承認。
“回去。”周局長的語氣不容置疑,“吃早飯,休息兩小時。九點過來,我不攔你。”
陸夜明看着他,最後還是點了點頭。
走出市局大樓時,陽光刺眼。陸夜明站在臺階上,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群,忽然想起那句“蒼天已死,黃天當立。”
當年他們喝醉了,坐在邊境小城的破舊樓頂,看着,壞人活得滋潤。他要做黃天,推翻這一切。陸夜明——那時候還是“董棄往”——笑着接話,那我就是蒼天,專門克你。
現在想來,那個玩笑從一開始就錯了。
他不是蒼天。齊燼城也不是黃天。
他們只是兩個被命運推着走的人,一個是卧底緝毒警,一個是毒枭。走到最後,路斷了,橋塌了,只剩下恨。
陸夜明深吸一口氣,走下臺階。
九點整,小會議室裏坐滿了人。
白主任坐在周局長旁邊,分管刑偵的副局長、禁毒支隊的幾個骨乾、刑偵支隊的許裴和江敘,還有市局情報處的幾個人。秦嚴本來不夠級別參會,但周局長特批他列席——特警隊可能會是行動的主力。
陸夜明坐在角落裏,許裴在他旁邊。他的左腿用支具固定着,但至少不像前幾天那樣疼得站不住了。
“情況大家都知道了。”周局長開門見山,“齊燼城,焰州最大的毒枭,公安部A級通緝犯,暗網懸賞七千萬要陸夜明同志的人頭。三天前,他給陸夜明打電話,聲稱自己已經進入焰州。”
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。
白主任開口:“消息來源可靠嗎?”
“可靠。”周局長說,“那通電話的內容,提到了只有董棄往和齊燼城本人知道的私密信息。不是他,沒人能說出來。”
白主任點了點頭,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。
分管副局長接過話頭:“那現在的問題是齊燼城入境的目的、目前的位置、以及我們能做什麽。情報處有什麽發現?”
情報處處長搖了搖頭:“目前沒有。邊境口岸的監控沒有發現他的出入境記錄,機場火車站高鐵站都沒有。如果他真的入境了,要麽是偷渡,要麽是用了假身份。”
“偷渡的可能性有多大?”周局長問。
“很大。”情報處處長說,“齊燼城有東南亞的渠道,從邊境偷渡進來不是難事。問題是進來之後——他要乾什麽?”
所有人都看向陸夜明。
陸夜明開口,聲音很平:“他說是來看我的。但我覺得不只是這個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他在挑釁。”陸夜明說,“打電話給我,讓我知道他來了,但又藏起來不露面。這是在玩心理戰。他想讓我猜,讓我怕,讓我坐立不安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但齊燼城不會只是為了我一個人冒險入境。他來焰州,肯定有別的事——可能是交易,可能是見什麽人,可能是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,“找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白主任皺眉,“跟誰合作?”
陸夜明看着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
過了幾秒,他說:“焰州不缺有錢人,不缺想賺快錢的人,也不缺不怕死的人。”
這句話說得隐晦,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。
齊燼城是毒枭,他來焰州,最可能的事就是鋪貨。或者找新的合作夥伴,接手他逃亡期間斷掉的渠道。
白主任的臉色變了一下,但他沒說話。
周局長接過話頭:“不管他來乾什麽,當務之急是找到他。情報處,全力排查所有可能的偷渡路線,重點盯邊境幾個常用的走私通道。禁毒支隊,梳理齊燼城過去在焰州的關系網,看哪些人可能還在跟他保持聯系。刑偵配合,特警待命。散會。”
衆人陸續起身離開。陸夜明站起來時,左腿踉跄了一下,許裴立刻扶住他。
“沒事。”陸夜明說。
許裴沒松手。
兩人走出會議室,在走廊裏碰見白主任。白主任看了他們一眼,腳步頓了頓,想說什麽,但最終什麽都沒說,快步走了。
“他好像有點心虛欸。”許裴小聲說。
陸夜明沒接話。
他注意到白主任離開的方向,是周局長辦公室。
接下來的一周,調查緊鑼密鼓地進行。
情報處調取了邊境所有監控錄像,排查了最近一個月所有的可疑出入境記錄。禁毒支隊翻出了齊燼城過去在焰州的每一個聯系人,電話、住址、銀行流水、社會關系,查了個底朝天。
什麽都沒查到。
齊燼城像男鬼一樣,存在過,但沒有任何痕跡。
“這不正常。”許裴盯着情報彙總,眉頭緊鎖,“他如果真來了,總會留下點什麽——電話信號、銀行卡記錄、監控拍到的人影……怎麽可能一點都沒有?”
江敘在旁邊搖頭:“要麽他沒來,電話只是虛晃一槍,要麽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要麽有人幫他抹去了痕跡。
陸夜明站在窗邊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冬末的陽光開始有一點暖意,但風吹過來還是冷的。
他想起齊燼城最後說的那句話:“總有一天,我會來取。”
不是“如果有一天”,是“總有一天”。
齊燼城肯定會來。但不是現在。
他只是在試探——試探警方的反應速度,試探陸夜明的狀态,試探……焰州的水有多深。
“齊燼城出境了。”情報處處長推門進來,手裏拿着剛收到的傳真,“邊境那邊傳來的消息,昨晚有人從勐臘偷渡出境,特征高度吻合。監控拍到了側臉,比對度78%。”
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。
秦嚴第一個開口:“就這麽跑了?他乾什麽來了?旅游啊還是網戀奔現啊?”
沒人回答他。
陸夜明接過傳真,盯着那張模糊的側臉照片。黑色長發,中分,兩縷垂在臉側——是齊燼城沒錯。
他走了。
來了,打了個電話,就消失了。
“他怎麽出去的?”許裴問。
“有人接應。”情報處處長說,“偷渡路線很成熟,那邊肯定有人。我們的人追到邊境時,他已經過境了。”
“追?”周局長抓住關鍵詞,“誰讓你們追的?”
情報處處長愣了一下:“不是你們……”
他頓住了。
會議室裏的人都看向他。
不是你們。
那是誰?
周局長的臉色沉了下來。他看向白主任,白主任的表情也很微妙。
“散會。”周局長說,“白主任,我想跟你聊聊,不知道您方不方便。”
衆人陸續離開。陸夜明走出會議室時,回頭看了一眼。周局長和白主任面對面坐着,誰都沒說話。
走廊裏,許裴輕聲說:“有人在使絆子。”
陸夜明沒回答。
他知道。從白主任在會上的表情,從情報處處長的那個“不是你們”,從這一周調查處處碰壁——有人不想讓他們抓到齊燼城。
或者,有人不想讓齊燼城在被抓住之前,說出某些不該說的話。
“金色花也是他們讓停的。”陸夜明說,“現在又是齊燼城。”
許裴看着他:“你是說……”
陸夜明沒說話,但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。
焰州這潭水,比他想象的深得多。
當天下午,陸夜明被叫到周局長辦公室。
辦公室裏只有周局長一個人。他坐在辦公桌後,面前攤着幾份文件,表情疲憊。
“坐。”他說。
陸夜明在他對面坐下:“每天固定臺詞啊?……”
周局長看着他,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齊燼城那個事,上面有指示了。”
陸夜明沒說話,等着下文。
“偵辦等級調整。”周局長說,“從一級響應調整為三級,由禁毒支隊常規跟進,不再作為專案處理。”
陸夜明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了一下。
三級,也就是常規跟進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