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村(1/2)
暗村
三月伊始,焰州的天氣開始慢慢回暖。積雪化了,樹枝上冒出嫩綠的新芽,街上的行人脫下厚重的冬裝,換上輕便的春衣。
市局刑偵支隊的辦公室裏,許裴正在整理積壓的案卷。咖啡色的M型劉海有些長了,垂下來遮住半邊眉毛,他随手往後捋了捋,繼續盯着屏幕。
最近案子不多,大多是些小偷小摸、鄰裏糾紛,夠不上刑事,轉給派出所處理就行。但許裴總覺得有點太安靜了——這種安靜,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風暴在後面醞釀。
手機響了。是東城區分局的號碼。
“許隊,有個案子想請你們市局支援。”對面是個年輕的聲音,帶着點緊張,“失蹤案,未成年人,十三歲。”
許裴坐直身體:“具體情況?”
“男孩,叫李小天,十三歲,初一學生。三天前放學後沒回家,家長找了兩天沒找到,今天早上來報案。”對方頓了頓,“我們查了監控,發現他最後出現的地點是城郊一個廢棄廠房附近。但那個區域監控覆蓋不全,後續線索斷了。”
“失蹤超過四十八小時,可以立案了。”許裴說,“你們先做初步排查,我馬上帶人過去。”
挂斷電話,許裴起身拿外套。剛走到門口,迎面撞上陸夜明。
“出去?”陸夜明問。
“東城區有個失蹤案,未成年人。”許裴說,“我去看看。”
陸夜明往旁邊讓了一步,但目光落在他臉上,頓了一下。
“頭發。”他說。
許裴愣了一下,下意識摸了摸頭:“怎麽了?”
陸夜明伸手,把他額前那縷垂下來的劉海別到耳後。動作很輕,指尖擦過皮膚時帶着點涼意。
“好了。”他說。
許裴的耳朵有點紅,但面上不動聲色,點點頭:“走了。”
他快步離開,走出幾步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陸夜明還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兩人目光相接,陸夜明的嘴角很輕地揚了一下。
許裴轉回頭,心跳漏了一拍。
這個人是真會。平時悶得像塊木頭,偶爾來這麽一下,讓人猝不及防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注意力拉回案子上。
東城區分局,許裴見到了報案人——李小天的父母。
父親□□,四十二歲,工地工人,皮膚黝黑,手上都是老繭。母親王桂芳,三十九歲,超市收銀員,眼睛哭得紅腫,說話時聲音一直在抖。
“警察同志,你們一定要找到小天……他才十三歲,從來沒離開過家……”王桂芳抓着許裴的手,像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許裴安撫了幾句,開始問情況。
李小天,十三歲,初一學生,成績中等,性格內向,平時放學就回家,從不亂跑。三天前,周五下午,他放學後沒有回家。學校老師說,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,下課後他就背着書包走了,沒發現異常。
監控顯示,他出了校門後往東走,那是回家的方向。但在經過一個路口後,他拐進了一條小巷——那條巷子是近路,穿過廢棄廠房區域可以省十分鐘路程。巷子裏沒有監控,他最後一次出現在畫面裏,是走進巷口的那一刻。
“那條巷子我們去看了。”分局的年輕民警小張說,“盡頭通向一片廢棄廠房,早年是紡織廠,倒閉後荒廢了。廠房周圍沒有監控,但我們在其中一個車間裏發現了這個。”
他拿出一張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個透明的塑料袋,裏面裝着幾顆彩色的藥片。
許裴的眼神一凜。
“毒品?”
“化驗過了,是□□,純度還不低。”小張說,“量不大,就幾顆,但出現在那個地方很可疑。我們懷疑李小天的失蹤可能和吸毒人員有關。”
許裴看着那張照片,沉默了幾秒。
□□,廢棄廠房,失蹤的十三歲男孩。這幾個詞連在一起,讓人不寒而栗。
“擴大搜索範圍。”許裴說,“調取廠房周邊所有可能的監控,走訪附近居民,看有沒有人見過可疑人員。另外,查這包毒品的來源——這種純度,不可能是街頭散貨。”
“明白。”
許裴站起身,正準備離開,手機響了。是陸夜明。
“情況怎麽樣?”陸夜明問。
“失蹤案,十三歲男孩。現場發現了毒品。”許裴壓低聲音,“我懷疑和吸毒人員有關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然後陸夜明說:“禁毒支隊可以協助,我過來。”
“你方便嗎?”
“死不了。”陸夜明已經挂了電話。
許裴看着手機,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這個人,從來不聽勸。
半小時後,陸夜明出現在東城區分局。
他的左腿還戴着支具,但走路已經比之前穩多了。秦嚴跟在他身後,黑色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茍——今天本來是他的休息日,聽說有案子,非要跟着來。
“哥,你說這案子跟吸毒的有關系?”秦嚴湊過來問。
“不确定。”陸夜明說,“但現場出現毒品,就得查。”
他接過許裴遞來的資料,快速浏覽。李小天的照片,十三歲,瘦瘦小小的,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。失蹤地點,廢棄廠房區域。現場發現,□□數顆,純度較高。
“這種純度不像是個人吸食的散貨。”陸夜明說,“更像是樣品,或者……獎勵吧。”
“獎勵?”許裴皺眉。
“對下線的獎勵。”陸夜明說,“做得好的,賞幾顆純的。我見過。”
他說話時語氣很平靜,但許裴聽出了底下的東西。那是卧底期間見過的場景——毒販用毒品控制下線,用獎勵維系忠誠。
“所以小天可能接觸到了這些人?”秦嚴問。
“可能。”陸夜明說,“也可能只是偶然。但不管怎樣,得查。”
他放下資料,看向小張:“那個廢棄廠房,帶我們去看看。”
二十分鐘後,幾人站在那片廢棄廠區前。
破敗的圍牆,生鏽的鐵門,雜草叢生的空地。幾棟老舊的廠房沉默地矗立着,窗戶玻璃碎了大半,牆面上爬滿斑駁的黴跡。
“那個車間在最裏面。”小張指了指。
穿過空地,走進車間。裏面空蕩蕩的,只有一些廢棄的機器殘骸。地面鋪滿灰塵,上面有幾行新鮮的腳印。
許裴蹲下來,仔細觀察那些腳印。大小不一,有男有女,還有一些更小的。
“這是小天的鞋印。”他指着其中一組較小的印記,“和照片上那雙鞋的花紋吻合。”
陸夜明走過來,看着那些腳印。灰塵上的印記很清晰,顯示有人在這裏停留過,然後往車間深處走去。
他順着腳印往前走,一直走到車間最裏面。最裏有一個廢棄的值班室,門半開着。
推開門,一股黴味撲面而來。值班室很小,只有幾平米,裏面有一張破床,一個倒地的櫃子,牆角堆着些垃圾。
但陸夜明的目光落在床上——那裏有幾根毛發,還有一小塊暗紅色的痕跡。
“許裴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許裴過來,看到那塊痕跡,臉色變了。
“血?”
“可能。”陸夜明說,“讓技術組來取樣。”
他轉身,正要往外走,餘光瞥見牆角那堆垃圾裏有個東西在反光。
蹲下,撥開垃圾——是一個手機。
手機屏幕碎了,沾滿灰塵,但還能看到上面的圖案,是一個卡通人物,某個熱門動漫的主角。
“小天的手機?”許裴問。
陸夜明按了下電源鍵,屏幕亮起。鎖屏壁紙是一個男孩的自拍,瘦瘦小小,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。
是小天。
“找到了。”陸夜明站起身,把手機遞給小張,“查通訊記錄,最近聯系過誰,最後定位在哪裏。”
小張接過手機,表情既興奮又緊張:“是!我馬上送技術科!”
走出車間,陸夜明站在空地上,環顧四周。廢棄的廠房,荒涼的郊外,偶爾有鳥叫聲從遠處傳來。
這裏太安靜了。安靜得不像有人會來的地方。
但那些腳印證明,有人來過。小天的手機證明,有人來過。那幾顆□□證明,有人在這裏做過什麽。
“陸夜明。”許裴走到他身邊,壓低聲音,“你覺得小天還活着嗎?”
陸夜明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不知道。但得找到他。”
許裴點了點頭。
兩人并肩站着,看着這片荒蕪的土地。春風吹過來,帶着泥土的氣息和隐隐的腐臭。
遠處,秦嚴正在拍照取證,嘴裏嘟囔着什麽。蘇烈站在高處警戒,狙擊手的本能讓他時刻注意着周圍的動靜。
陸夜明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許裴,”他說,“你有沒有覺得,這個案子……有點太巧了?”
許裴看着他:“什麽意思?”
“失蹤地點出現毒品,在禁毒支隊能介入的範圍。失蹤的是未成年人,容易引起重視的類型。”陸夜明說,“每一步都踩在點上,像是故意讓人查下去。”
許裴愣了一下,然後明白他在說什麽:“你是說,有人想讓我們查?”
“不确定。”陸夜明說,“但感覺不對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不過,既然查了,就查到底。不管是誰在背後,先把小天找到再說。”
手機的技術分析第二天就出來了。
通訊記錄顯示,小天失蹤前最後聯系的是一個陌生號碼。通話時間很短,只有三十七秒。技術組追蹤那個號碼,發現是一張不記名卡,已經停機。
但定位數據給了新的線索:小天失蹤那天,手機信號最後出現在城北三十公裏外的山腳下。那裏有一個村莊,叫青石村。
“青石村?”許裴看着地圖上的标記,“怎麽這麽偏遠?”
“山區,交通不便。”江敘指着地圖,“從市區開車過去要一個多小時,而且大部分是山路。村裏大概有兩百多戶人家,主要靠種地和外出打工為生。”
陸夜明盯着那個村莊的名字,沉默了幾秒。
“這個村子……我好像聽說過。”他說。
許裴看向他。
“卧底的時候。”陸夜明說,“有人提過一嘴,說有些‘貨’是從山裏出來的。但沒細說,我也沒追問。”
“貨”這個字,在毒販嘴裏可以指很多東西——毒品,槍支,也可以是……人。
許裴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要進山嗎?”他問。
陸夜明點頭:“必須去。但得準備充分。那個地方,可能不簡單。”
進山那天是個陰天。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,空氣潮濕,像是要下雨。
兩輛越野車沿着盤山公路緩慢行駛。陸夜明、許裴、秦嚴、蘇烈一輛,後面跟着江敘、墨簡和幾個特警隊員。
山路越來越窄,最後變成只能容一輛車通過的土路。兩旁是茂密的山林,偶爾能看見幾塊開墾出來的田地,種着些蔬菜和玉米。
“這狗地方真他媽偏。”秦嚴看着窗外,“鳥不拉屎的,要是沒導航,找都找不到。”
蘇烈在旁邊,眼睛一直盯着外面的地形。狙擊手的習慣,走到哪裏都會先觀察制高點和掩體。
又開了二十分鐘,前方出現幾棟房屋。土牆黑瓦,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樹,樹下坐着幾個老人,正曬着太陽。
“到了。”開車的江敘放慢速度,“青石村。”
車子在村口停下。那幾個老人擡起頭,用渾濁的眼睛打量着這群陌生人。
許裴下車,走過去,出示證件:“老人家,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,來調查一個失蹤案。請問村委會在哪?”
幾個老人對視一眼,其中一個慢慢開口:“村委會……在裏頭,往裏走,第三排房子。”
他的口音很重,許裴費了點勁才聽懂。
“謝謝。”他點點頭,轉身招呼其他人進村。
陸夜明下車時,目光掃過那幾個老人。他們又低下頭,繼續曬太陽,像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但陸夜明注意到,其中一個人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不是冷的。
村委會是一棟兩層小樓,門口挂着牌子。村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姓孫,長得精瘦,臉上帶着常年勞作留下的皺紋。
“警察同志,什麽風把你們吹來了?”孫主任笑容滿面,遞煙倒茶,熱情得有些過分。
許裴沒接煙,直接說明來意:“我們正在找一個失蹤的男孩,十三歲,叫李小天。他最後出現的定位顯示在這個村子附近。你們見過他嗎?”
孫主任的笑容頓了一下,然後搖頭:“沒見過。我們村偏僻,很少有外人來。那孩子怎麽會跑這兒來?”
“所以我們來調查。”許裴說,“我們需要走訪村民,看看有沒有人見過他。還有,村子的監控記錄,我們需要調取。”
孫主任臉上閃過一絲為難:“監控……我們村就村口有一個,還是前年裝的,早就壞了。村民的話……你們随便問,我讓人帶你們去。”
他招手叫來一個年輕村民,交代了幾句。那個年輕人點頭哈腰,帶着許裴他們開始走訪。
走訪持續了一下午,問了幾十戶人家,都說沒見過那個男孩。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外面有警察來了,開門時一臉茫然。
但陸夜明注意到一些細節:有幾戶人家的院子裏曬着小孩的衣服,但問他們家裏有沒有孩子,都說沒有。
有一戶人家的門虛掩着,裏面傳來孩子的哭聲,但敲門後,一個中年女人探出頭,說家裏只有她一個人,那哭聲是電視裏的。
還有一戶人家的牆上挂着一張照片,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,穿着結婚禮服。但問他們家裏有沒有年輕人,說沒有,都出去打工了。
處處透着古怪,但說不出哪裏不對。
天色漸暗,許裴決定先撤回鎮上,第二天再來。
走出村口時,陸夜明忽然停下腳步。
他轉頭,看向山坡上的一棟房子。那棟房子和其他人家不一樣,是新建的兩層小樓,外牆貼着白瓷磚,門口停着一輛摩托車。
一個男人站在二樓的陽臺上,正看着他們。距離有點遠,看不清臉,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們。
陸夜明盯着那個方向,看了幾秒。然後那人轉身進了屋,窗簾拉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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