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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山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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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山

停職的第六天,陸夜明接到了周局長的電話。

“來局裏一趟。”周局的聲音聽不出情緒,“白主任他們想跟你談談。”

陸夜明握着手機,站在客廳窗前。窗外是冬日難得的晴天,陽光鋪滿庭院,積雪在慢慢融化。歲歲蹲在窗臺上,眯着眼睛享受那點暖意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。

許裴今天值班,出門前給他留了早飯,叮囑他按時吃藥。陸夜明看着餐桌上那碗還冒着熱氣的粥,忽然想起自己答應過許裴,以後要學着多依賴別人。

但這通電話,他得自己去。

半小時後,陸夜明走進市局大樓。走廊裏遇見幾個同事,有人點頭示意,有人欲言又止。他面不改色地走過,支具在腿彎處微微作響。

小會議室的門虛掩着,裏面傳來低低的交談聲。陸夜明推門進去,周局長坐在主位,白主任和那兩個中年人坐在對面。三杯茶已經涼了,沒人動過。

“坐。”周局長說。

陸夜明在空位上坐下。他在停職期間穿不了警服,只是一件黑色高領毛衣,外面套着紅底黑色大衣。狼尾長發松散地束着,紅色挑染從鬓邊垂落幾縷。

白主任清了清嗓子,開口:“陸夜明同志,這幾天反省得怎麽樣?”

陸夜明看着他,沒說話。

白主任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開視線,繼續說:“你那天在會上說的話,嚴重違反組織紀律,影響惡劣。按理說,這是要嚴肅處理的。但考慮到你卧底期間的貢獻,局裏決定網開一面——”

“網開一面。”陸夜明重複這四個字,語氣平淡。

“寫一份深刻的檢讨,停職觀察一個月。”白主任說,“一個月後,視表現恢複工作。”

那兩個中年人中的一個開口,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撫:“小陸同志,你還年輕,有沖勁是好事,但也要學會顧全大局。有些事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”

陸夜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那個笑容很淡,淡到幾乎看不出來,但讓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。

“非黑即白。”他重複這個詞,“那您告訴我,金色花是黑還是白?”

中年人的臉色變了一下。

白主任立刻接話:“這個案子已經定了,暫緩偵辦。不是放棄,是——”

“是有人不想被扯出來。”陸夜明打斷他,“金色花背後有誰,那些‘VIP體驗’的客戶都是誰,哪些人嘴上喊着禁毒卻還在吸——大家心裏都有數。”

他看着白主任,看着那兩個中年人,一字一句:“我加入警隊時,對着警徽發誓。警徽沒告訴我,有些人的‘公平’比較貴,動不得。”

會議室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。

周局長的表情複雜,但他沒有出聲。

白主任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卻被陸夜明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:“如果系統爛到維護正義就會地震,那我懇求——讓它震。廢墟之上,才有重建的可能。”

他說得很平靜,像在陳述天氣。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。

那個中年人臉色徹底變了。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身後發出刺耳的響聲:“陸夜明!你這是什麽态度?!”

陸夜明也站起來。他的左腿因為動作太快牽動了傷處,但他站得很穩,直視着那個中年人的眼睛。

“您是問我什麽态度嗎?”他的聲音依然很平,“我的态度就是:我是緝毒警。我知道我手上沾過血,我騙過人,我做過卧底該做的一切。但我沒做過對不起這身警服的事,現在不可能,以後也不可能。”
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:“您知道我父親是誰嗎?”

中年人的臉色又變了一下。

陸振山。

商務上,他是焰州商會會長,陸氏集團及陸氏名下子公司的掌舵人,工商聯副主席。

政治上,他是□□會委員,政協常委,慈善總會名譽會長,焰州警察基金會榮譽理事,焰州海外聯誼會會長。

學術上,他是焰州市委市政府專業顧問。

這個名字在焰州,沒人不知道。

“他陸振山能做到的,我陸夜明一樣能做到。”陸夜明說,“你們忌憚他,因為知道他的手段。那你們覺得,他的兒子會是什麽好東西?”

白主任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
“我身體裏流的是他的血脈。”陸夜明往前走了一步,支具在地板上磕出輕響,“他那些交易,那些手段,那些能讓你們坐立不安的東西——你們猜,我學沒學到?”

會議室裏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的聲音。

那個中年人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另一個一直沉默的中年人終于開口,聲音低沉:“陸夜明,你這是在威脅上級?”

“我沒有威脅。”陸夜明看着他,“只是陳述事實。”

他轉身,走向門口。走到門邊時,他停住,回頭:“如果你們非要撤我的職,那我明确告訴你們——我是陸振山的兒子,我姓陸。你們撤不了。”

說完,他推門走了出去。

走廊裏空蕩蕩的,只有盡頭窗戶透進來的日光。陸夜明站在那道光裏,左腿疼得發麻,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

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周局長追出來,走到他身邊,壓低聲音:“小王八蛋……真不要命了?”

陸夜明轉頭看他。老局長的眼睛裏是複雜的情緒——有擔憂,有無奈,還有一點幾乎看不出的……驕傲。

“周局,”陸夜明輕聲說,“我知道您為難。今天的事,是我自己扛。”

周局長沉默了幾秒,然後嘆了口氣:“回去寫份檢讨,走個形式,真得好好寫。別的……我來想辦法。”

他頓了頓,又說:“你爸那邊……悠着點,別真把自己玩進去。”

陸夜明看着他,很久沒說話。

最後他點頭:“謝謝周局。”

“謝個屁。”周局長擺擺手,“滾吧。”

“周扒皮……”陸夜明轉身離開。支具的聲響在走廊裏漸漸遠去。

周局長站在原地,看着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。陽光落在他臉上,照出皺紋裏藏着的疲憊。

“臭小子。”他低聲罵了一句,但嘴角有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
陸夜明回到家時,許裴已經在了。

客廳裏亮着燈,歲歲年年圍着他打轉,喵喵叫着要吃的。許裴正在廚房裏忙活,聽見開門聲探出頭來:“回來了?吃飯了嗎?”

陸夜明沒說話,只是走過去,輕輕從背後抱住他。

許裴愣了一下,手裏還拿着鍋鏟:“怎麽了?”

“沒事。”陸夜明把下巴擱在他肩上,“就是想抱抱你。”

許裴笑了,由着他抱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抱歸抱,鍋裏的菜要糊了。”

陸夜明松開手,退後一步。許裴轉回身繼續炒菜,嘴裏問:“局裏那邊怎麽說?”

“寫了檢讨就行。”陸夜明靠在廚房門框上,“周局說走個形式。”

許裴的動作頓了一下,然後“嗯”了一聲。

他沒問細節。陸夜明也沒說。

但兩個人都知道,今天發生的事,不會只是“寫個檢讨”那麽簡單。

晚飯後,許裴洗碗,陸夜明坐在客廳沙發上,歲歲窩在他腿上,年年難得主動跳上來,趴在他身側。

手機響了。是秦嚴發來的消息:“哥!聽說你今天又怼人了?帥!”

陸夜明看着那行字,沒回。

過了幾秒,秦嚴又發:“周局說讓你悠着點,別真把自己玩進去。我說他管不着,我哥心裏有數。”

陸夜明嘴角動了一下,回:“你少添亂。”

秦嚴秒回:“我什麽時候添過亂?我明明是氣氛組!”

陸夜明沒再理他。

窗外夜色漸深,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。歲歲在他腿上翻了個身,發出滿足的呼嚕聲。

陸夜明低頭看着它,忽然想起周局長說的那句話:你爸那邊……悠着點。”

陸振山。

這個名字像一塊石頭,沉在他心裏很多年。

他想起小時候,陸振山教他下棋,說:“夜明,你要記住,這世上沒有白給的便宜。想贏,就得算。”

後來他學會算了。算人心,算局勢,算每一步的代價。

但他算不到的是,有一天他會用自己的姓氏,去威脅那些想動他的人。

“當警察當久了,你會熟悉一種味道——鐵鏽味,來自手铐,來自槍,也來自你心裏某個生鏽的部分。”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說過這句話。也許是在某個深夜,對着許裴,對着秦嚴,或者只是對着鏡子裏的自己。

但這句話是真的。

那個生鏽的部分,一直在那裏。

許裴洗完碗出來,在他身邊坐下,很自然地靠過來。

“在想什麽?”許裴問。

“我爸。”陸夜明說。

許裴愣了一下,沒接話,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。

“我今天說了些話。”陸夜明說,“拿他的名頭壓人。”

許裴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有用嗎?”

“有用。”陸夜明說,“那兩個人臉色變了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許裴說,“手段是手段,目的是目的。只要目的是對的,手段……可以商量。”

陸夜明轉頭看他。許裴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,像兩顆星星。

“你不覺得我這樣做……很髒,很不要臉?”陸夜明問。

許裴想了想,說:“你做過卧底。你比我清楚,有些時候,光明磊落的辦法沒用。但只要心裏那根線還在,用什麽手段,都沒關系。”

陸夜明看着他,很久沒說話。

最後他伸手,把許裴攬進懷裏。

“裝貨。”他低聲說。

許裴靠在他肩上,悶悶地回:“又罵我。”

歲歲年年被擠到一邊,不滿地喵了一聲,跳下沙發跑了。

客廳裏很安靜,只有兩個人的呼吸和窗外遙遠的車流聲。

這個夜晚,和無數個夜晚一樣普通。

但陸夜明知道,從今天開始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
那個亮不起來的黎明,暗不下去的黃昏,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。

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,陸夜明的檢讨交上去了,白主任那邊沒再找茬。周局長私下告訴他,那兩個人回去後确實查了他和陸振山的背景,然後……就再沒提過處分的事。

“你爸這尊佛,還真有點用。”周局長說,語氣裏聽不出是褒是貶。

陸夜明沒接話。

他不想讨論陸振山。那個名字對他來說太複雜——是父親,是商人,是踩着灰色地帶走到今天的枭雄。也是從小到大,他唯一無法算贏的人。

但這一次,他借了那個人的勢。

借了就借了。陸夜明不後悔。

只是有些東西,确實不一樣了。

正月十五,元宵節。

刑偵支隊接到一個新案子。

報案人是城北一個老舊小區的住戶,說隔壁空置了半年的房子裏傳來臭味,敲門沒人應,報警後警察破門進去,發現了一具已經高度腐敗的屍體。

死者是男性,五十歲左右,死亡時間大約在一個月前。現場沒有打鬥痕跡,沒有兇器,門窗完好。初步判斷是自然死亡,無人發現。

“獨居老人。”許裴看完現場報告,說,“沒有家人,沒有朋友,死了一個月沒人知道。”

陸夜明站在旁邊,看着法醫把屍體擡走。那具屍體用黑色裹屍袋裝着,看不出原來的樣子。

“身份确認了嗎?”他問。

“确認了。叫王志強,五十三歲,原棉紡廠工人,下崗後靠打零工維生。離異,沒有子女,父母早亡,有一個妹妹但多年不聯系。”許裴合上報告,“鄰居說,他平時很少出門,偶爾看見也是在小區裏喂流浪貓。沒人知道他什麽時候死的。”

陸夜明沉默着。

歲歲年年在家等着他回去喂。許裴下班回家會先給它們開罐頭。它們是有人惦記的。

但有些人,死了都沒人知道。

“這種情況越來越多。”江敘走過來,眼下帶着青黑,“老齡化社會,獨居老人數量上升,社會支持系統跟不上。死了沒人發現,等發現的時候……”

他沒說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
陸夜明轉身離開現場。支具在腿彎處微微作響,但他走得很穩。

他想起齊燼城。那個曾經信任他的人,如今在暗處等着他死。

他想起陸振山。那個冷漠的父親,如今成了他借勢的籌碼。

他想起許裴。那個會在深夜裏握住他的手,說“我在這裏”的人。

如果有一天,他死了,誰會第一個發現?

許裴會。秦嚴會。歲歲年年會趴在門邊,餓得喵喵叫,然後許裴就會回來找他。

想到這裏,陸夜明忽然覺得,死也沒那麽可怕。

至少有人記得他。

至少他的功績會萬古流芳。

王志強的案子三天後結了。

自然死亡,無人認領遺體,按程序處理。

許裴在結案報告上簽字時,筆頓了一下。

他想起那個空蕩蕩的房間,想起牆上貼着的幾張泛黃照片——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燦爛,但已經沒有人記得他們是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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