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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塵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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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塵

焰州市局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,梁榮望那張溫和的證件照被放大到整個屏幕。照片下方滾動着實時更新的數據流:銀行賬戶異動、通訊基站追蹤、交通卡口抓拍……二十一名技偵人員坐在操作臺前,敲擊鍵盤的聲音彙成急促的雨點。

許裴站在屏幕前,手裏拿着剛打印出來的熱成像分析報告。城西工業區地下,至少有三個區域檢測到異常熱源——不是人體,是持續運轉的機器。梁榮望真的沒走遠,他就在地下,像只蟄伏在巢xue裏的蜘蛛,等待下一個獵物,或者下一個“創作時機”。

“許隊。”墨簡從工位起身,手裏端着已經涼透的咖啡,“梁榮望名下的那輛白色廂式貨車,三小時前出現在城北物流園。但車廂是空的,GPS信號在園區內消失,應該是被屏蔽或拆卸了。”

“他在轉移設備。”江敘走到許裴身邊,聲音壓低,“舊殡儀館的工作室暴露了,他需要新的‘創作空間’。貨車可能是障眼法,也可能真的運走了關鍵設備。”

許裴盯着屏幕上那張照片。梁榮望在笑,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溫和得像大學講師。可就是這雙眼睛,在過去三年裏,透過無數隐藏攝像頭,一寸一寸地“觀察”着陸夜明,記錄他的痛苦,分析他的脆弱,把他當成一件等待加工的“材料”。

“陸隊呢?”許裴問。

“在禁毒支隊辦公室,和秦嚴、蘇烈開小會。”江敘頓了頓,“許裴,陸隊的狀态……你得多看着點。”

許裴沒說話。他想起兩小時前在岚河邊,陸夜明那個站在水邊的背影,那種幾乎要融進晨霧裏的孤絕感。那不是疲憊,是更深的東西——一種快要觸及極限的平靜。

手機震動。是陸夜明發來的加密消息,只有一行坐标和三個字:

“來一下。”

坐标指向市局天臺。

天臺上風很大。陸夜明背對着樓梯口,長發被風吹得淩亂,紅色挑染像幾道血痕劃過蒼白的側臉。他手裏拿着宋溫那本《裂隙》手稿的複制冊,正低頭看着第七幅——“破繭”。

許裴走過去,和他并肩站在欄杆前。從這個高度能看到大半個焰州,冬日的城市在灰白天空下顯得冷硬而真實。

“梁榮望在城西工業區地下。”陸夜明開口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,“三個熱源點,呈三角形分布,可能是獨立的三個工作室,也可能是同一個空間的不同區域。”

“技偵已經鎖定了。”許裴說,“但地下結構複雜,強攻風險太大。”

陸夜明合上手稿冊,轉頭看他:“所以需要誘餌,而我是現成的。”

“不行。”許裴斬釘截鐵,“不能再冒險了,你上次差點就死在那了!你已經不是卧底了!你可以站在陽光下了!不需要再蟄伏再當随時可能犧牲的誘餌了!”

“許裴。”陸夜明打斷他,聲音很平靜,“你記不記得他說:‘我知道你們不急着抓我。因為你們想要完整的證據鏈,我也沒想過要跑,在我的作品完成後,我甘願被捕。’”

他頓了頓,看着許裴的眼睛:“你聽明白了嗎?他不是在逃,是在等。等一個‘完成’的時機。而那個時機,就是我落在他手裏的時刻。”

許裴的心髒像被冰冷的手攥緊。他當然明白。梁榮望那種扭曲的藝術家邏輯裏,“被捕”也是儀式的一部分——在完成傑作後,以“藝術家”的身份接受審判,讓整個案件成為他“藝術生涯”的最後一筆。

“所以你要把自己送上門?”許裴的聲音發緊,“讓他完成‘作品’,然後被捕?陸夜明,你瘋了嗎?!”

“我沒瘋。”陸夜明轉回頭,看着遠處的城市天際線,“我只是在利用他的邏輯。他想要‘完成’,我們就給他一個‘完成’的機會——但在他動手的那一刻,收網。”

“太危險了!萬一——”

“沒有萬一。”陸夜明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釘進木頭裏的釘子,“許裴,我從警七年,卧底三年,從齊燼城的地牢裏爬出來。我知道怎麽在絕境裏活下來。這次也一樣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“而且有些事必須了結。為了那六條人命,為了我母親,也為了……我自己。”

許裴看着他的側臉。晨光在陸夜明臉上投下清晰的陰影,能看清他睫毛的顫動,能看清他緊抿的嘴唇,能看清那種藏在平靜表面下的、幾乎要破殼而出的決絕。

這個人是認真的。他真的要拿自己當餌,去釣一個變态殺手。

“你需要我做什麽?”許裴最終問。

陸夜明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型信號發射器,遞給許裴:“如果我進入梁榮望的陷阱,這個會持續發送我的生命體征和位置。一旦信號消失或異常,立刻強攻,不用等我指令。”

許裴接過發射器,金屬外殼還帶着陸夜明的體溫。他握緊,指尖發白:“還有呢?”

“還有……”陸夜明沉默片刻,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封信,信封是普通的白色,沒寫名字,“如果我回不來,把這個交給秦嚴。随他看不看,最後燒了就行。”

許裴盯着那封信,很久沒接。最後他說:“你自己回來,親手燒。”

陸夜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很淡的一個笑,但眼睛裏有光:“好。我答應你。”

他把信收回口袋,轉身走向樓梯口。走到門口時,他停住,沒回頭:“許裴,謝謝你。”

“謝什麽?謝我沒計較你答應卻沒做到的那些事?”

“謝謝你……一直看着我。”

說完,他推門下樓,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。

許裴站在原地,手裏還握着那個信號發射器。天臺的風很大,吹得他眼睛發酸。

下午三點,城西工業區地面指揮部。

臨時搭建的指揮帳篷裏,十二塊監控屏幕實時顯示着地下熱成像圖、聲波探測數據和無人機傳回的俯拍畫面。秦嚴盯着屏幕,眼睛紅得像要滴血。

“三個熱源點,溫度都在28到32度之間,符合人體舒适溫度區間。”技術員彙報,“但聲波探測顯示,這三個點都沒有明顯的人體活動跡象——沒有走動,沒有交談,連呼吸聲都探測不到。”

“可能用了隔音材料。”蘇烈站在帳篷角落,正在檢查狙擊槍的部件,“梁榮望很謹慎,他的工作室肯定做了全面的隔音和隔熱處理。”

江敘走進帳篷,手裏拿着一疊剛打印出來的建築圖紙:“好消息和壞消息。好消息是,我們找到了這三處地下空間的原設計圖——都是七十年代備戰時期修建的防空洞改造的,結構堅固,但通風管道是相通的。”

“壞消息呢?”秦嚴問。

“壞消息是,通風管道太窄,成年人進不去。”江敘把圖紙鋪在桌上,“而且梁榮望肯定在管道裏設置了感應器或陷阱。想從那裏突破,不可能。”

帳篷簾子被掀開,陸夜明和許裴走進來。兩人都換了作戰服——不是警用裝備,是陸夜明從禁毒支隊裝備庫挑的深灰色城市作戰服,輕便,靈活,适合在狹窄空間行動。

“陸隊。”所有人起身。

陸夜明走到監控屏幕前,看着那三個閃爍的熱源點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說:“梁榮望在等我。他知道我會來。”

“哥!”秦嚴急了,“陸夜明!你有病啊!都回家了乾嘛還要……”

“計劃不變。”陸夜明打斷他,聲音平穩,“我從前天發現的第三通風口下去。那個口子離B區熱源點最近,梁榮望如果監視地面,一定會注意到。”

他轉身面向所有人:“秦嚴,蘇烈,你們帶一隊人守在A區和C區對應的地面出口。如果梁榮望從那裏逃跑,堵住他。”

“江敘,你負責指揮中心,實時監控我的信號。一旦異常,立刻啓動強攻方案。”

“墨簡,繼續分析梁榮望可能設置的陷阱類型。我需要知道地下空間裏最可能有什麽——麻醉氣體?高壓電?還是別的什麽。”

一道道指令清晰下達。所有人點頭領命,但帳篷裏的空氣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
許裴走到陸夜明身邊,壓低聲音:“我再跟你确認一遍——你下去後,每一步都要在通訊頻道裏報告。如果超過三十秒沒有聲音,我們就強攻。”

“明白。”陸夜明點頭,開始檢查裝備:一把配槍,三個彈夾,一把軍用匕首,一個強光手電,還有那個生命體征發射器——別在左胸內側,緊貼心髒位置。

秦嚴看着他哥的動作,眼眶越來越紅。最後他忍不住,一把抓住陸夜明的胳膊:“哥,能不能……讓我替你去?我跟你同級,我也是大隊長,我身手也不差的,我——”

“秦嚴。”陸夜明按住弟弟的手,聲音很輕,“這是我必須做的事。為了那六個人,也為了……結束這件持續了三十年之久的恩怨。”

他看着秦嚴的眼睛,眼神裏有種罕見的柔軟:“如果這次我回不來,幫我看好媽的手稿,還有……好好活着,和蘇烈一起。”

秦嚴的眼淚終于掉下來。他用力點頭,哽咽得說不出話。

蘇烈走過來,拍了拍秦嚴的肩膀,然後看向陸夜明:“陸隊,我會盯死所有出口。他逃不掉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陸夜明說。

一切準備就緒。下午四點十七分,冬日的太陽開始西斜,把工業區廢棄廠房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陸夜明站在第三通風口的井蓋前。井蓋鏽跡斑斑,邊緣有新鮮的撬動痕跡——梁榮望果然來過這裏。
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許裴站在十米外,雙手插在口袋裏,背挺得很直,眼睛死死盯着他。秦嚴、蘇烈、江敘、墨簡……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

陸夜明深吸一口氣,對通訊頻道說:“我下去了。”

然後他掀開井蓋,順着鏽蝕的鐵梯,消失在黑暗的地下。

地下,通風管道。

狹窄,逼仄,只能匍匐前進。手電的光束切開濃稠的黑暗,照出管道壁上厚厚的灰塵和蛛網。空氣裏有黴味,有鐵鏽味,還有一種……很淡的福爾馬林氣味。

陸夜明爬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他知道梁榮望可能在管道裏設置了壓力傳感器,或者更隐蔽的陷阱——細線,激光,甚至生物感應器。

通訊耳機裏傳來江敘的聲音:“陸隊,生命體征正常,位置信號穩定。距離B區熱源點還有七十米。”

“收到。”陸夜明低聲回應,繼續向前爬。

管道開始向下傾斜。坡度不大,但能感覺到溫度在逐漸升高——從地面的接近零度,升到現在的十幾度。梁榮望的工作室有恒溫系統。

又爬了二十米,前方出現岔路。一條向左,一條向右。手電光束照過去,兩條管道看起來一模一樣。

“江敘,分析管道走向。”陸夜明說。

幾秒鐘後,江敘回複:“向左的管道通向B區熱源點正下方,但管徑突然收窄,成年人可能無法通過。向右的管道繞遠,但終點也在B區附近。”

陸夜明盯着兩條管道,忽然注意到向左的管道壁上,有一小塊灰塵被抹掉了——新鮮的痕跡。

梁榮望留下的标記,他在引導陸夜明過去。

“我走左邊。”陸夜明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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