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斬(1/2)
刀斬
陸家莊園的鑄鐵大門在晨霧中緩緩打開時,許裴下意識握緊了方向盤。
不是別墅,不是豪宅,是真正的莊園。占地至少三十畝,主建築是幢三層的新中式樓閣,灰瓦白牆,飛檐翹角,在冬日蕭索的園林中顯得孤高冷肅。車道兩側是精心修剪的羅漢松,枝乾虬結如龍,樹齡至少百年。遠處隐約可見人工湖的輪廓,湖心亭的尖頂刺破薄霧,像把待出鞘的劍。
“這地方……”許裴低聲說,後半句沒出口——這地方不像家,像座精心打造的囚籠。
陸夜明沒接話。他看着窗外掠過的景致,眼神平靜得像在看陌生風景。車子在主樓前停下,穿着制服的中年管家已經等在臺階下,躬身拉開車門。
“少爺。”管家的聲音平穩無波,“老爺在茶室等您。”
陸夜明下車,許裴跟上。管家看了許裴一眼,沒說話,只是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兩人穿過挑高六米的大廳。地面是整塊的黑曜石,光可鑒人,倒映着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燈。牆上挂着幾幅水墨畫,許裴認出一幅齊白石的蝦,真跡。空氣裏有淡淡的檀香味,混合着某種昂貴木材的氣息。
一切都精致,一切都昂貴,一切都……冷。
茶室在三樓東側,一整面落地窗外是莊園後山的竹林。陸振山坐在茶海前,正在沏茶。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上衣,沒戴眼鏡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看起來比昨晚蒼老了些。
“坐。”陸振山沒擡頭,專注地沖淋茶具。
陸夜明在對面坐下。許裴猶豫了一下,坐在側邊的客位。
“許警官也來了。”陸振山終于擡眼,目光在許裴身上停留了一瞬,“也好,有些事,多個見證。”
他倒了兩杯茶,推給陸夜明和許裴。茶湯金黃透亮,香氣清冽。
“明前龍井,去年的。”陸振山說,“宋溫喜歡這個。”
陸夜明沒碰茶杯:“梁榮望的硬盤裏,有母親和他在花園、畫室的錄像。九十年代左右。”
陸振山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倒自己的茶:“我知道。那些錄像帶,我當年找到過一部分,毀了。沒想到他還藏着備份。”
“你知道他偷拍我母親?”
“知道。”陸振山放下茶壺,擡眼看向陸夜明,“1993年底,傭人打掃畫室時發現了隐藏攝像機。我查了,是梁榮望裝的。我讓他滾,永遠別再出現。”
“但他後來又回來了。”陸夜明說,“以趙榮華醫療團隊成員的身份。”
陸振山沉默片刻,然後點頭:“是我的失誤。我沒想到他會用他哥哥做跳板,也沒想到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沒想到宋溫會讓他回來。”
茶室裏安靜下來,只有窗外風吹竹林的沙沙聲。
“母親為什麽讓他回來?”陸夜明問。
陸振山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才緩緩道:“那時候宋溫的抑郁症已經很嚴重了。她拒絕吃藥,拒絕見醫生,整天把自己關在畫室。唯一還願意說話的,只有梁榮望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眼神看向窗外的竹林,像是在回憶:“她說梁榮望懂她的畫,懂她的痛苦,懂她那些‘裂隙裏透出的光’。她說在這個家裏,所有人都把她當病人,當陸太太,只有梁榮望把她當……藝術家。”
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,帶着某種複雜的情緒——是嘲諷,是無奈,還是別的什麽,許裴聽不出來。
“所以你就放任了?”陸夜明的聲音冷下去。
“我試過阻止。”陸振山轉回視線,眼神銳利,“但每次阻止,宋溫的狀态就更差。有一次她拿着裁紙刀對着手腕,說如果我再趕走梁榮望,她就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明了。
“醫生建議我妥協。”陸振山繼續說,“說在抑郁症治療中,有一個能溝通的對象,哪怕這個對象不那麽合适,也比完全封閉好。”
他看向陸夜明,眼神深不見底:“所以我妥協了。讓梁榮望每周來兩次,每次兩小時,必須有傭人在場。我以為我能控制局面。”
陸夜明握緊拳頭:“但你控制不了。”
“對。”陸振山坦然承認,“梁榮望很聰明。他很快取得了宋溫的完全信任,甚至……說服她錄制那些視頻。說是‘記錄創作靈感’,說是‘為後人留下藝術家的心路歷程’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“我後來看過那些錄像。大部分确實是藝術探讨,但有一些……梁榮望在引導她說一些話。關于死亡,關于永恒,關于‘用生命完成藝術’。”
許裴心頭一凜。引導。心理暗示。梁榮望從一開始就在布這個局。
“母親最後那封信,”陸夜明說,“‘繭中窺影二十年,裂隙深處見光難’。是梁榮望引導她寫的嗎?”
陸振山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霧氣開始散去,陽光穿透竹林,在茶海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“那封信……”他最終開口,聲音有些啞,“是宋溫自己寫的。但寫完後,她給梁榮望看過。梁榮望說……說這封信可以成為《裂隙》系列的核心文本。說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,他會用這封信的理念,完成她的遺作。”
他看向陸夜明,眼神複雜:“我當時沒在意。以為只是藝術家的瘋話。直到宋溫去世,梁榮望消失,我才意識到……他可能真的把那句話當成了遺願。”
茶室裏再次陷入寂靜。許裴看着這對父子,一個平靜得詭異,一個疲憊得真實,中間隔着二十六年的時間,和一條人命的重量。
“所以,”陸夜明緩緩說,“母親的死,和梁榮望有關嗎?”
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,也很危險。
陸振山沒立刻回答。他重新倒茶,動作很慢,很穩,但許裴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。
“法醫鑒定是突發性心髒病。”陸振山說,聲音平穩得像在念報告,“但那天晚上……梁榮望來過。”
陸夜明的呼吸停住了。
“他哥哥趙榮華是醫療團隊負責人,有進入莊園的權限。”陸振山繼續說,眼睛盯着茶湯,“那天晚上八點,梁榮望以‘送藥’的名義進來。傭人看見他進了宋溫的畫室,待了二十分鐘。九點離開。”
“九點半,宋溫說胸悶。醫療團隊檢查,情況穩定。十一點,她睡下。淩晨三點,心跳停止。”
陸振山擡頭,看向陸夜明:“我後來查過梁榮望那晚送的‘藥’。是宋溫常用的抗抑郁藥,但劑量……比平時開的多了三分之一。”
許裴倒吸一口涼氣。過量服藥可能誘發心律失常,對心髒病患者是致命的。
“你當時為什麽不報警?”陸夜明問,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刀。
“因為沒證據。”陸振山的聲音冷下來,“藥瓶上只有宋溫的指紋。梁榮望可以說他是按醫囑送的,可以說劑量是醫生開的。而趙榮華……會給他作證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:“而且那時候,陸氏正在競标東南亞的一個大型基建項目。如果爆出‘陸太太可能被謀殺’的醜聞,項目就黃了。”
利益。又是利益。
陸夜明笑了。笑聲很低,但帶着刺骨的寒意:“所以你就選擇了項目,選擇了錢,選擇了讓母親的死因成謎?”
“我選擇了陸家!”陸振山猛地提高聲音,手指重重叩在茶海上,“選擇了你!如果當時事情鬧大,梁榮望狗急跳牆,可能會對你下手!你當時才兩歲出頭!”
他的胸口劇烈起伏,但很快控制住,聲音恢複平靜:“我讓人盯着梁榮望,盯着他哥哥。只要他們有一點異動,我就會處理。但梁榮望很聰明,他消失了,徹底消失了二十三年。”
直到三年前,美院副教授案。
直到現在。
陸夜明沒說話。他只是看着陸振山,看着這個他叫了三十一年父親的男人。看着他眼角的皺紋,看着他鬓角的白發,看着他藏在平靜外表下的……某種疲憊到極致的東西。
許久,陸夜明問:“如果昨晚梁榮望成功了,如果我變成了他展臺上的‘作品’,你會怎麽做?”
陸振山看着他,很久,然後說:“我會讓他付出代價。用他能理解的方式——不是法律,是生意。我會毀了他珍視的一切,他的名聲,他的‘藝術’,他存在的所有痕跡。然後我會把你……帶回來。哪怕只是一部分。”
他說得很平靜,但話裏的狠意讓許裴脊背發涼。
這才是陸振山。不是慈父,不是好丈夫,是個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商人。他可以為了利益掩蓋妻子的死因,也可以為了兒子毀掉一個人存在的全部意義。
“但現在不用了。”陸振山繼續說,語氣緩和下來,“梁榮望暴露了,警方在追捕。而你需要的是證據,是能把他釘死的證據。”
他從茶海下的抽屜裏拿出一個文件袋,推到陸夜明面前:
“這裏面有三樣東西。第一,1994年3月17日當晚,莊園所有監控的備份——我當年沒交給警方的那部分。第二,趙榮華的銀行流水,1993年到1994年間,有幾筆來自梁榮望的彙款。第三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第三,宋溫真正的遺囑。她去世前一周立下的,除了律師,只有我知道。”
陸夜明盯着那個文件袋,沒動。
“遺囑裏寫了什麽?”他問。
陸振山看向窗外,陽光已經完全驅散了霧氣,竹林在光線下綠得耀眼。
“她希望你能自由生長。”陸振山說,聲音很輕,“不要被陸家困住,不要被她的陰影籠罩。如果有一天你想走,讓我……放你走。”
他轉回視線,看向陸夜明:“她還留了一筆信托基金,受益人是你。金額不大,但足夠你過普通人的生活,做你想做的事——當警察,或者別的什麽。”
陸夜明的手指微微顫抖。他拿起文件袋,拆開。
陸振山看着他,忽然又說了一句:
“秦嚴的那份……等他三十歲生日,我會給他。你母親遺囑裏提了一句,說‘如果那孩子還在,也給他留一份。’她心善,哪怕沒見過秦嚴幾面。”
陸夜明擡頭:“秦嚴來的時候,母親已經……”
“對。”陸振山點頭,“秦嚴是九七年冬天送來的,你母親九六年春天就過世了。他沒見過她,她也不知道有這孩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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